裴杉的眉宇间染上阴沉之色,他冷漠地回道:“元霂公公消息倒是灵通。”
这人便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宦官,内侍大监,元霂。
元霂沿着台阶向下走了两步,他的脸从阴影中完全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漂亮得妖冶的脸,如曼珠沙华般散发着糜烂危险的气息。
“这京中,还存在什么秘密吗?”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那双狭长的凤眼越过裴杉,一直盯着仍戴着幂篱的祝雁归。
祝雁归抓紧了扶着他的蕊儿的胳膊。
裴杉感觉得到,他身后的人在微微发着抖。
他也并不打算跟这太监在这里浪费时间,道:“我不像公公这般,成日里有闲情雅致,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抬起脚步继续向前走,元霂倒也没有阻拦,甚至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直到裴杉走到他身侧,他才开口道:“这样出挑的姑娘,侯爷可得藏好了,别成了侯爷的软肋。”
裴杉脚步一顿,倏地侧头,正对上元霂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元霂像是无视了他眸中的冷意,状似无辜地接着说道:
“啊——也说不定,这姑娘看似柔弱,却能反过来咬侯爷一口。”
裴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轻蔑和讥讽。
“公公是给太子做了这么多年的狗,结果落得一场空,失心疯了不成?”
他好整以暇,瞧着元霂眼里的笑意消散,又接着道:“公公亏心事做得多了,求神拜佛怕是也没用,我家的事就不劳烦你惦记了。”
话罢,他不等元霂回应,后退几步,又将臂膀打横,做出早些时在马车前同样的动作。
祝雁归心领神会,松开抓着蕊儿的手,快走两步,将手放在了那臂鞲上。
这一次不再是虚搭着,而是握得紧紧。
“慢些。”裴杉低声说道。
祝雁归产生了一丝幻觉,这似乎是他到定远侯府后,裴杉对他说话,语气最温柔的一回。
“是。”他也小声回应。
裴杉就这样拉着他越过了阴气森森的元霂,走进了阳光倾泻而下之地。
祝雁归没有回头,没有看一眼那立在原地的大监,没有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知道,裴杉不是真的把他当自家人看待了。
只是需要在外人面前表个态而已。
果然,在到达一座静室前的观景台后,裴杉放下了手。
“不过我也想问。”他转过身来,挨着祝雁归,不经意似的问道,“你会咬我一口吗,望仙表妹?”
祝雁归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道:“表哥怎么……跟那位公公一样……说些听不懂的疯话。”
他看起来真像被那白面太监吓着了,于是裴杉也不再逗他。
恰巧一位穿着袈裟,看着德高望重的僧人朝他们走来,朝着裴杉双手合十道:“贫僧渡凡,见过定远侯。”
他又看向裴杉身边的祝雁归,“这位便是唐施主吧,水陆道场已备好,二位可以随贫僧进去了。”
祝雁归看向渡凡身后的静室,那静室贴着山壁而建,并不大,门已经敞开了,里面隐约能看见巨大的佛像和摇曳的烛火。
裴杉道:“我不进去了,你带她去。”
祝雁归早知道有裴杉不近佛祖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他向前一步,恭敬地向渡凡行了礼,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朵小巧的茉莉花发簪,双手呈到渡凡大师。
“劳烦渡凡大师了,这是佩儿的遗物,还请大师妥善保管。”
渡凡亦双手接过那发簪,小心收入袖笼。
“唐施主,请随贫僧来。”
祝雁归随着渡凡朝着静室走去,在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杉依旧站在那十尺见方的观景台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带来的侍从都跟在自己身后,只是少了陈星洲。
大约是又躲到暗处去了。
祝雁归进了静室,跟在后面的蕊儿、青梅和杜越也想进去,被渡凡回头拦了下来。
“施主,此乃静室道场,与往生之人不相干之人尽量还是不要进入,以防扰乱法事。”
虽然这要求有些古怪,但这毕竟是静室,也不算太过突兀。
蕊儿和青梅面面相觑,杜越皱眉,回头请示裴杉。
蕊儿想要开口,青梅却抢先道:“大师,我亦与佩儿有缘,可否陪着小姐一同进去?”
渡凡看了她一眼,道:“自然可以。”
青梅快走两步,随在祝雁归身侧。
裴杉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就在门口守着。”
杜越于是也不再坚持,指挥着几名侍卫守好门口。
静室的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
一进静室,祝雁归就觉出丝不对味来。
这是他长期身处于危险之中所锻炼出的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第六感。
他在幂篱后迅速地扫过整间静室。
静室正面是佛像,香台,左右两边点的千灯烛。
除了带他们进来的渡凡之外,还有两个沙弥,正正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