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杉好险没把嘴里没咽下去的酥酪喷出来。
他有点心虚地去看祝雁归。
少女从耳朵到脸颊都似染了红霞,晕染在掩面的浅粉帕子上,那双眼睛还红着。
越看越像只绒团似的兔子。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把碗放到桌子上,随口说了句:“不过喝了你一碗酥酪,怎么还哭起来了。”
这人真是倒打一耙。
祝雁归没回话,把自己的脸往帕子后面又藏了藏。
没关系,自有人来替我反驳。
果然,那边厢裴昼暖忍不住了,道:“裴阿杉,你讲点道理,是谁进门二话不说就端起来喝的,好歹问一句呢?”
裴菱华也帮腔道:“是啊,仙仙表姐是姑苏来的,受不了羊奶膻味才哭的,又不是因为你。”
裴杉差点没噎住。
怎么连一贯向着自己的小妹也“倒戈”了?
祝雁归见时机差不多了,微蹙起眉来,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道:“表哥,是不是朝上遇了什么事,心里烦闷?”
这话有些善解人意,裴杉虽不能说什么,心里却莫名好受了些。
他心里虽略微松动,却仍沉着脸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做什么那么凶!”裴昼暖看不下去了,差点拍案而起。
裴杉也知道自己没理,抿了抿嘴唇,眼见着这爱哭的表妹眼眶里又泛起了泪花,飞快地开口,“水陆道场安排好了。”
他话题转得生硬,这话说得突然又没头没尾,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祝雁归倒是很快回问:“是佩儿的吗?”
裴杉道:“七日后,在南郊的出云寺。那日休沐,我与你同去。”
这算正中祝雁归下怀了,他站起来,乖巧地朝裴杉行了一礼。
“望仙在这里先谢过掠鸿表哥了。”
“不必。”裴杉的语气冰冷,“有情有义之人,自会得人钦佩。”
裴杉刻意加重了“有情有义”这几个字的咬字,似是意有所指。
但祝雁归装听不懂,只跟着露出忧伤之色。
“佩儿……我宁愿去的人是我……”
裴杉以为他又要哭了,但祝雁归就像拼命忍住悲痛一般,没让那盈在眼眶的泪落下来。
那晶莹的水液比流下的泪珠还要碍眼,一种怪异的感觉升腾起来,裴杉迅速移开了视线。
“逝者已矣,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他语气还是软了下来。
二姐裴昼暖在旁边嗔道:“可算说了句人话。”
她把刚端上来的枣泥糕推到祝雁归面前,道:“仙仙尝尝这个,和你们江南的点心像些。”
祝雁归道了谢,拿两指夹起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
裴杉来除了请安便是说给佩儿安排法事的事,这会儿话说完了,他也不再久坐,以事务繁忙为由,离开了祖母的屋子。
还未走到院门,他就听见了哒哒的脚步声。
急匆匆地,却又像是顾及礼数,勉强压低脚步的样子。
是唐望仙。
裴杉没等他靠近,就停了下来,道:“怎么,这就要破誓了?”
祝雁归知道他会这么说,也跟着停了下来,道:“表哥之前说过,要我同你说说佩儿的事。”
倒是确有此事。
裴杉才转过头来。
眼前的表妹像是因为出来得过于着急,那雪白的氅衣披得歪斜,身后也没有侍女跟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衣领的绒毛扶正了,又在脖颈处系了个蝴蝶结。
蝴蝶结歪斜着,看着很是别扭。
裴杉又把头调了回去。
“说吧。”他抬起脚步。
祝雁归在他身后隔着约五尺的地方跟着,先说了佩儿的生辰八字,希望能在静室里安静地为她做法事,又缓缓地说起和这女孩从小到大相伴的情谊。
“我幼时体弱多病,冬日里手脚冰凉,佩儿总钻到我被窝里给我暖脚,她说算命的说她阳气足命硬,多同我贴在一处,便能把我的病气吓走了。
“我有一回发了热,佩儿偷偷翻院墙出去,不知从哪里摘了好些柑橘,放在炉子上烤了,叫我连皮一块吃,说她从前生病,她阿爷就是用这法子把她治好的。结果我还没吃上一块,就被嬷嬷给发现了。
“还有一回,族里的堂哥说我矮小柔弱,我原不知那是取笑。可佩儿气得要命,趁着堂哥不注意,往他必经之路上洒了豆子,他摔了好大一跤……”
裴杉听着祝雁归在他身后滔滔不绝,一言不发。
在他嘴里,一个活泼灵动、机警勇敢的丫鬟形象就像在裴杉眼前一般,活灵活现。
这叫他想起远在边关的长姐,曾经也是这样仗义直率,女侠一般。
也难怪在那样危难的时刻,这姑娘会毫不犹豫地跟唐望仙互换身份,至死也要护她周全。
裴杉再度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身后的人脸上的微笑还没散去,嘴巴倒是先闭上了。
祝雁归看着裴杉再度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表哥。”他怯怯地问,“我是不是太多嘴了?”
裴杉倏地弯起唇角,露出个似是而非的笑来。
“没有,”他给出评价,“真是个好姑娘。”
眼前的少女面露羞赧之色,道:“我还以为,表哥会嫌我啰嗦。”
裴杉反问:“我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