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弯着,看起来和善极了。
于是祝雁归也弯起眼睛,笑容如和煦的春风。
“谢谢表哥,愿意听我说佩儿的事。”
“什么都谢,这两个字就会变廉价。”裴杉的声音又变得冷冰冰的,“不会系氅衣带子,就让丫鬟给你弄好了再出来。”
祝雁归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蝴蝶结系歪了,先是向后挪了一小步,慌张地背过身去。
“话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话罢,他又像清晨那般,迈着极快的小碎步,逃也似的朝祖母的堂屋去了。
这般受惊的样子,倒是与前日那般端着相比,鲜活可爱得多。
裴杉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这绝对是杂念!
裴杉不再留恋地离开了祖母的院落。
他大步走着,那从宫里带出来的憋闷的情绪,仿佛被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带走了。
心情如同脚步一般,轻盈了起来。
——
七日后的清晨,祝雁归带着侍女蕊儿和青梅,踏上了去出云寺的马车。
他依旧戴着坠轻纱的幂篱,穿着近乎全白的朴素的衣裙。
裴杉骑在驰夜上,身后是包括杜越、陈星洲在内的身手最好的几个近卫。
他也穿着素色的圆领劲装,外搭同色半臂,腰间挂着通体黑色的横刀,手腕上依旧缠着那副老旧的臂鞲,神色威严肃穆。
等祝雁归上了马车后,他开口道:“启程。”
出来前,沈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看好望仙表妹。
太子一案虽明面上已经尘埃落定,但京中的气氛,终究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影响。
即使是休沐,街上的人也很少,他们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朱雀门,进了往出云寺的山路。
山路上依旧有零星的香客,连同路边逐渐增多的花草树木,令景致变得鲜活起来。
裴杉虽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却一直用余光扫过马车的小窗户。
那里挂了厚厚的帘子,这一路都没有被掀开过。
到了出云寺门口,有小沙弥前来迎接,裴杉下了马,将缰绳递过去,又到马车口等祝雁归下来。
他心里即便对这个表妹有万千揣测,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做出一副兄长该有的样子。
祝雁归掀开帘子,见裴杉笔挺地杵在马凳旁,一副要扶他下马车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演。
在侯府的这七日,他见到裴杉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见了,这位侯爷也是离他远远的。
难得裴杉如此“主动”,他也不妨陪着演一演。
毕竟,这场所谓的为祭拜佩儿的法事,本就是为了破局而来。
裴杉对他有怀疑,就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假手他人。
如此,他接近裴杉的机会就来了。
祝雁归故作赧然地停了步子,直到裴杉把抬起来的臂膀又朝他的方向送了送,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虚放在那沾染锈迹的臂鞲,缓缓走下车来。
因为他完全没有用裴杉的手臂做支撑,下来时有些许踉跄,随即听见裴杉有点不爽地“啧”了一声,飞快地用横刀的刀柄将他要摔倒的身形拦住,又迅速地收回手。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后,裴杉还不忘低声甩了他一句,“伸手是给你抓的,虚搭在上面做什么。”
呵,一旦离了侯府,老夫人和夫人不在,这人的言辞就开始不讲情面起来。
祝雁归心里不屑,面上却摆出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应道:“多喜……是,表哥。”
许是想到之前裴杉关于“道谢廉价”的话,祝雁归生生把到嘴边的“谢”字演了回去
他脾气看起来实在太好了,裴杉很快转过身去,道:“行了,走吧。”
出云寺盘旋在京城南郊兰仓山的半山腰,进了寺门,有一处较大的广场和大殿,为普通香客准备,这会儿时辰尚早,人并不是很多。
而裴杉和祝雁归要去的地方,是要再走一段继续向上延伸的石板路才能抵达的,曲径通幽的静室。
这样的静室在出云寺不止一处,错落地嵌在松杉丛中,是专为特殊的客人所准备的。
小沙弥引着裴杉一行人踏上石板路。
昨夜落了雨,石板还湿漉漉的,布着青苔。
祝雁归扶着蕊儿,走得很慢。
没走几步,就听见裴杉道:“走慢些。”
是对那沙弥说的。
竟然没催促自己走快些,反倒顾及起来。
祝雁归有些意外。
他抬起头来,却见裴杉停下了脚步。
而在那树木遮蔽的小路尽头,正立着个颀长瘦削的身形。
那人穿着一身过于扎眼的赤红圆领长袍,披着漆黑的氅衣,他背对着阳光,面容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遮蔽,露出个斑驳的笑来。
“还以为看走了眼,竟然能在寺庙里见到定远侯。”
那声音雌雄莫辨,比寻常男人要高许多,语调也带着女子才有柔美。
可偏偏让人听了生出刺骨的寒意来。
祝雁归隔着轻纱,看着那人将视线缓缓移向了裴杉身后的自己。
随后,那张在晦涩的光线下也显得过于冶丽的脸上笑意更盛。
“这位便是侯爷从姑苏老家接来的表妹?真是我见犹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