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雁归将盒子的最后一层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道:“不知表哥会不会喜欢。”
裴杉倒是面无表情,“看看。”
祝雁归掀开了盖子后,不仅裴杉面色凝重,其他人也露出讶异之色。
那是一条用灰色的鸟羽制成的护身符,看起来非常简陋粗糙,比裴菱华那本旧书还要寒碜些。
沈夫人疑惑道:“仙仙……是不是拿错了?”
祝雁归摇了摇头,还未开口,裴杉却先道:“这是鸿雁的尾羽,阿勒西山下的鸿雁特有的夹杂着白线的灰色羽毛,你从哪儿得的?”
祝雁归迎着他变得复杂的眼神,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阿勒西山的鸿雁,秋日里会迁徙到姑苏,落在寒山寺的松树枝头。我听闻收复阿勒西山失地是老侯爷的夙愿,想必也是表哥的夙愿,况且表哥的字里有一个‘鸿’,便私心做了这件礼物,若表哥觉得简陋……”
裴杉打断他,“是听杜越说的?”
祝雁归一愣,答道:“是。”
裴杉沉默了片刻,走上前拿起那片鸟羽。
这不是一片简单的羽毛,南迁的鸿雁也不会那么恰好落在松树枝头被找到。
不知道杜越跟这位表妹说得有多详细,才能让她精准地知道侯府每个人的喜好,她又是花了多少功夫,才寻得、制作了这些礼物。
这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能有的周全和妥帖吗?
“往后大可不必花心思送这些。”裴杉把鸟羽丢回盒中。
听到裴杉的话,祝雁归抬起头,看见了他眸中警告的意味。
他靠近后,那身上带着的血腥味也窜入祝雁归的鼻息。
果然是刚从诏狱出来的吗?
作为整个侯府里最难嚼的一块骨头,祝雁归当然不指望很快取得裴杉的信任。
甚至,他也明白这样做会让裴杉起疑。
但眼下,一定要先抓住最容易抓住的物事。
祝雁归只抬头看了一眼,眼泪便迅速地在眼眶蓄积。
他很快低下头,颤抖着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该送这个的……”
裴杉说那句话的语气很冷漠,祝雁归再这样一哭,王老夫人当即不愿意了。
她再度把祝雁归揽进怀里,冲着裴杉道:“阿杉,就算仙仙的礼物不合你心意,你也不用这般伤仙仙的心吧。”
好一招以退为进!
裴杉就是顾忌老太太,才没把话说得更狠,没想到在这位表妹的推波助澜下还是让她生起气来。
但此时辩解已毫无意义,他也只能退一步,再度拿起那片鸟羽。
“没有不喜欢。”他说着,随手把这护符挂在腰际。
老太太脸上的愠怒才散去了一些,揉着祝雁归的肩膀哄道:“你表哥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的,多相处相处就好啦。”
祝雁归温顺地点头,像是当真被吓坏了,眼角还擒着泪,却没有再哭出声来。
他这副隐忍的模样让屋里的女眷无不动容,王老夫人更是勾起了愁绪。
“唉,我们仙仙小小年纪如此敏慧心细,是好也不好,思虑太深,可是要出心病的。”
她已是迟暮的年纪,看遍了人间各种各样的人,因此,才会愈发疼惜这个她从小看大又“姗姗来迟”的格外懂事的“孙女”。
沈夫人也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道:“仙仙既来了侯府,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都是一家人,可不许老是胡思乱想。”
裴昼暖附和道:“母亲特地请了珍烩坊的江南厨子,做了地道的姑苏菜给仙仙接风,一会儿吃到了家乡菜,仙仙也就不难过了。”
王老夫人喜道:“哎哟,那还不快叫他们赶紧上菜!今日就在我屋里吃,大家伙儿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她们讨论得热络,祝雁归缩在老祖宗怀里,眼眶也跟着发起了热。
家的温暖,无论何时都还是会渴求的吧。
但他终究没有落下泪,只是红着眼眶,露出了微笑。
裴杉正在热闹的边缘头疼欲裂。
小妮子不知何方神圣,总之不是省油的灯。
早知如此,不如不要应承祖母把她接到京城来这件事。
他正想着,一抬头却看到了祝雁归的笑容。
那是个很淡的笑,可不知为何,裴杉怔住了思绪也断在那里。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晚膳的确都是姑苏菜,味道过于甜腻,裴杉吃不惯,只略用了两箸,其余时间都在用余光盯着那便宜表妹唐望仙。
少女似乎吃得很顺心,每道菜都做了夸赞,就是吃什么都一小口一小口,连米粒都是几粒几粒夹着吃,看得裴杉心累,索性移开视线。
晚膳过后,老祖宗点名要留下祝雁归陪着说话,其他人也就早早离开了。
裴杉原本要留下,被王老夫人一句“身上都是血味,还不赶紧去梳洗下”给赶走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问仙仙这些年在姑苏的琐事,祝雁归早有准备,从容应对。
夜渐渐深了,祝雁归哄得王老夫人入睡,走出古朴的院落。
侯府给他分了两个侍女,名为青梅和红芍,已经先行一步去他的屋子收拾床铺点灯。
这会儿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自己带过来的侍女蕊儿。
白日里沈夫人和裴昼暖已经带他逛过侯府,此时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朝后院的花园走去。
定远侯府在京城的宅子是御赐的,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花园。
花园格局方正,中心有一座立于假山上的亭台,面对着一汪绿水和满园花草,景致极好。
祝雁归提起裙摆,走过鹅卵石堆砌的小路,踏上青竹环绕的石阶,绕过层叠的假山和黄花的遮蔽,视线就会骤然开阔。
眼前是雅致的亭台,和高悬于其上的一轮满月。
满月,团圆。
祝雁归在亭台的围栏前驻足,裹紧出来前王老夫人给他披上的赭石色披帛,仰起头,任皎洁的月光洒在身上。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一天是必须哭几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