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杉注视着唐望仙时,这位看起来弱柳扶风的表妹也在注视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裴杉是个高大挺拔、丰神俊逸、神采飞扬的青年,眉宇间却透着坚毅果敢,眼神中也写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他的父亲非常像。
那个曾经将劫掠西北的赫穆人赶出中原,智勇无双的定远侯。
与他对视的一瞬,唐望仙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是的,他不是唐望仙,甚至也不是女子。
他是四皇子永王的细作,祝雁归。
但他很快凝神,扮演好“唐望仙”这个角色,温顺地低头。
“表哥。”
与此同时,裴杉也回过神来。
眼前的少女的确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或许幼时在姑苏老家见过的那一面,还是在不经意间在他心底留下了点滴印象。
他稍微放下心来,行了一礼。
“给祖母、母亲请安。”
“行啦行啦,快过来见见你望仙表妹。”祖母王老夫人笑眯眯地招呼他。
老夫人已近花甲之年,鬓发皆白,着赭石色绣牡丹的衫裙,盘腿坐在榻上,如一尊弥勒。
那边厢,他的母亲沈夫人已经一边叫着“乖乖地上多凉啊”,一边把半跪在地上的表妹扶了起来。
她语气是极致的温和宠溺,是把表妹当小孩子来哄了。
祝雁归顺势起来,转过身面朝裴杉俯下身子。
“见过掠鸿表哥。”
裴杉挑眉,依旧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她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些许哭腔。
却并不矫揉造作,甚至很落落大方。
掠鸿是裴杉的表字。
不过家里人几乎都不会叫这两个字,连他小妹也不例外。
高兴了“阿杉哥哥”,不高兴了“裴阿杉”。
而此刻,面前这个初来乍到的表妹用带着吴音的柔软语调唤他的表字,让他有了种别样的感觉。
但裴杉面上没有丝毫松动,只轻咳一声。
“望仙表妹好。”
王老夫人立刻眼睛弯成了月牙,嘴上却嗔道:“还站在那作甚!过来坐!”
裴杉才意识到回来时急着听杜越汇报,忘记去更换衣裳。
他捡着门口的一张胡凳坐下,道:“身上腌臜,我坐这里就好。”
他母亲沈夫人也瞧出他没换衣裳,掩面笑道:“这样急啊,衣裳都来不及换?”
她这样说,屋子里的女眷都笑了起来。
裴杉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道:“听杜越说表妹的侍女佩儿在路上出了事。”
王老夫人道:“是了,她是个忠仆,方才我还说要为她做场水陆法事超度一下。”
裴杉道:“祖母不必辛劳,这事还是交由我来办吧。”
他说着,又拿审视的目光看向坐在王老夫人身边的表妹。
“还烦请表妹晚些同我说说那姑娘的事。”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祝雁归身上,如同鹰隼盯着猎物。
祝雁归并不会被他的审视吓到,只是演好自己的角色,面上可怜兮兮地回道:“是,表哥。”
裴杉想要探探这位表妹的底,却不知他这样的行为落在家里人眼里,倒显得对这位新来的表妹格外地关心。
他二姐裴昼暖在一旁打趣道:“知道仙仙天仙一样好看,你也不必一直盯着瞧吧,人家姑娘家的可要不好意思了。”
裴杉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道:“知道便好。”
沈夫人也掩面笑道:“阿杉从未对姑娘家的事如此上心,这就是小时候结下的缘分吗?”
裴杉听了沈夫人的话,又努力地思索了一下幼时在姑苏老家见这表妹的情形,得出了一个更加精确的结论。
于是他认真地回道:“小时候的事,我全然不记得了。”
王老夫人惊讶道:“你小时候一见仙仙,就说是仙子一样的妹妹,要娶了回家做媳妇儿的,你都忘了?”
有,有这事吗?
裴杉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那小巧玲珑的表妹轻轻拍了下王老夫人,小声道:“老祖宗……”
王老夫人忙抓过她的手,哄道:“仙仙长大了,知羞了。好了好了,祖母不说了。”
活像沉迷于爱妃美色的昏君。
祝雁归柔顺地往王老夫人臂弯里一倒,又拿余光瞥向裴杉。
定远侯脸色铁青,看起来有些恼怒。
他大概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没来由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