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杉。
祝雁归让眼泪滑落在脸颊恰到好处的位置,转过身看向出现在亭子口的裴杉。
从老夫人的院子里一出来,祝雁归就察觉到裴杉在后面跟着了。
这位定远侯也丝毫没有隐藏自己气息的意思。
但祝雁归还是做出惊讶的样子,随后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拿手背轻点脸颊拭去水渍。
“抱歉,望仙在这瞧了一会儿月亮,有些触景生情。”
裴杉才注意到那悬在天上的是一轮满月。
满月意味着归家团圆,可唐望仙刚失去了所有的至亲,又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连裴杉看到了满月都有些感伤,何况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
但裴杉不为所动,只冷冷道:“给你安排的院子在另一边吧,院子里不能赏月,要大半夜跑到这里来?”
祝雁归的眼神流露出讶异,嘴唇微张,像是被裴杉问住了。
裴杉又道:“就算是刚陪完祖母,来花园也是绕路了,你是来赏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还是……有别的目的?”
被怀疑,是意料之中的事。
祝雁归没有逃避裴杉的视线,选择直视他。
片刻的沉默,他看着裴杉眸中的耐性在逐渐消失。
在完全消失前,祝雁归开口道:
“表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裴杉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我以为你憋了这么久,是有什么高深的辩解。”
祝雁归摇了摇头,“无论我怎么辩解,表哥都认定了我来侯府,是别有所图,不是吗?”
这倒是实话。
只是这话从这位表妹嘴里说出来,让裴杉有些意外。
她看起来就像在祖母屋子里那样淡然平静。
平静得似乎无懈可击。
裴杉向前几步,走到亭中,与祝雁归相对而立。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望仙表妹有多娇小。
勉强只到他的肩膀。
裴杉不得不低着头,任由他巨大的阴影笼罩在祝雁归身上。
“祖母把你从姑苏接来是她的好意,你最好因此安分守己些。若有一丝邪念……”
他的声音像是蓄积了内力,砸进祝雁归的脑海里。
“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裴杉仍没有换衣服,他身上那来自诏狱的血腥味直窜进祝雁归的五脏六腑。
这是令人想要呕吐的味道。
可祝雁归抬起头时,裴杉没有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一丝犹疑或胆怯。
那双眼睛是如此干净透明,仿佛没有夹带一丝杂念。
“看样子表哥是真的不喜欢我。”他说道,“没关系,我也可以立誓。”
他也朝裴杉走了一步,仰起头看向他。
“我唐望仙,只想陪着祖母颐养天年,绝无其他非分之想。
“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他眼角的泪光还没有消散,更多的泪水又在眼眶逐渐蓄积起来,随时都会滑落,像充盈的琉璃。
可他看向裴杉的目光却坚定又倔强,不闪不避。
嘶,怎么像我在欺负她一样。
裴杉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但他依旧面沉似水,目光如炬。
“你最好说到做到。”
话罢,也不等祝雁归回应,扭头径自走了。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鹅卵石路的尽头,祝雁归才后退一步,倚靠在栏杆上。
裴杉方才没有留情,是用了不至于造成内伤的内息。
但那威压连同那血腥气还是让祝雁归窒息。
他也不再逗留,朝相反方向的石阶走去。
下了假山,他的贴身丫鬟蕊儿正在连翘花的阴影下等他。
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是掉进人堆里就不会有人在意的相貌,但此刻,她的眼神是冷酷的。
“你临时换了礼物,没有按预定的流程走。”
她声音并不大,用的却是质问的口气。
“今日的情况,我会如实回报给王爷。”
祝雁归眯起眼睛,看起来和方才在亭台上和裴杉倔强对峙的像是全然两副模样。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调侃似的说道:“莫姐姐,何必这么较真呢?”
“少油嘴滑舌。”蕊儿的眼神森冷,言语亦是毫不留情,“当初是你主动请缨来侯府的,若是有丝毫差池坏了王爷的事……”
她的目光如刀锋割喉,落在祝雁归身上。
“你很清楚,杀了再换一个,对王爷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