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天色完全黑透，而此时依旧是莱米卡照常工作的时间。

大雪持续了三天，气温骤降，连指尖触到的桌角都透着金属般的冰寒，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冻得没了踪影，满室的空气都像浸过冰水，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这种天气碰水擦玻璃属实有点要命，于是莱米卡决定把这项工作往后推推，先收拾收拾书架上不冻手的灰再说。

窗外大雪纷飞，静谧非常。

莱米卡向外望了望，看着玻璃映出自己烛光下暖融融的倒影出神。

不得不说，这种清闲的活儿，搭配上漆黑的天幕和室内昏黄的烛光，倒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干完，现在就说困未免有点早。

他看着面前书架，整齐的书籍在光线下同样暖洋洋的。

莱米卡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勉强打起点精神，开始从头检查书籍内部有无破损。

而这一检查，目光就免不得要扫到书的封面和内容。

《贵族狩猎与社交礼典》《庭园造景与植花图谱》《郡府田产管治要义》……书籍的种类倒是广泛的，粗略翻翻，还都是一些长篇大论，光是看了一堆文字就能让人不自觉皱眉。

莱米卡暗暗咋舌：这些书籍在他看来都枯燥得堪比嚼蜡，能看进去的简直是神人。

再往后翻，还没完，除了刚才那些看完名字脑子里起码能有点概念的书，还有《领地租佃章程汇编与判例辑要》《宅邸建筑用材度量与造价核算》等等这些只看书名完全不知所云的书，每一本都厚得跟砖头似的，简直难以想象怎么才能读完这么多。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伯爵当年是差不多十三岁的时候离开洛德庄园的，也就是说，他在莱米卡刚刚能看懂书的年纪，就已经到了“能看的下去”，甚至“能读懂”的境界了。

虽然听起来很变态，但仔细一想倒觉得挺有道理的：毕竟作为贵族成员，前伯爵的独生子，从小被捧在手心的继承人，自然要受到最好的教育，有最广阔的眼界、最过人的智慧，才能有能力掌握家族命脉。

莱米卡暗暗点头。

不过，有这么好的环境读书，光是听听都觉得真幸福，只是从他与伯爵仅有的几次接触，倒也能看得出，这种环境长大的人，贵族身份，傲慢自大，蔑视一切，内心薄凉，那些所谓的仁慈也都是为了博得好名声，有意装出来的。

当然，这些都很容易理解的，照莱米卡自己看来，如果他从小有这样的生活，估计也会如此的眼高于顶，不可一世。

——可惜没那个命。

莱米卡耸了下肩，无奈笑笑。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擦书，一整排书从左往右逐个拿起来，擦掉上面的灰，查看里面有没有破损，检查完了按原位放回，倒也是个轻松的工作。

莱米卡紧接着拿起下一本书，托在手里擦灰。可这一掂量，他突然觉得……厚度有点不对，像是书页之间还夹着什么东西似的。

他有点奇怪，下意识地把书打开，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惊奇地发现，这本书里还夹着另一本书，不过要更薄一点。

莱米卡拿起小册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话说，这个小册子被主人藏得很隐蔽，混在一堆书籍之间，还双重保险的夹在了另一本书里，如果不是他今天拿出来擦拭，还真的发现不了，这书的主人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莱米卡看着那小薄册子褪色的封面，连一个书名都没有，就这么盯着、盯着……心里渐渐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是不是……撞破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了？

这不想还好，真这么一想，像打开了闸门似的，诡异的思绪从莱米卡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藏在这种地方的东西，难不成是历代伯爵家眷犯罪记录？杀人还是通奸？构陷忠良还是谋夺家产？洛德庄园家大业大，贵族圈有点丑闻也不是稀罕事。——可这怎么办啊？怎么办！？现在发现了这个秘密会不会被伯爵处死啊？？自己谨小慎微这么多年，难道就栽在这儿了吗？？救命啊！没有翻开看也算吗？还好旁边没人啊，上帝有眼我可什么都没看到啊！！！

莱米卡心脏砰砰跳，越想越慌，一边往身后看管家有没有悄无声息地进来，一边用紧张到发抖的手战战兢兢地把“烫手山芋”往书架里塞，结果塞得用力过猛，这本书还没塞进去呢，先把旁边的书挤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去接，可刚放进去的那本书恶作剧似的从书架上倒下来，掉到他的胳膊上，又弹到地上，刚刚好地翻开了小薄册子的某！一！页！

——坏了！

莱米卡惊慌之际，眼神好死不死地精准瞟到了上面的内容——一只猴子。

嗯。一只猴子。

嗯！？一只猴子……？

莱米卡眨巴眨巴眼。

——什么鬼？

先前的惊慌随着这意料之外的变故逐渐烟消云散，莱米卡凑近一看：那是一只棕色的小猴子，像人一样穿着小布褂，左爪攥小铜锣，右爪捏着顶小圆帽，像是在朝着书外的人鞠躬。

“……？”

这什么？耍猴人沿街卖艺？

他胆子稍大了点，上前翻了翻，后面也是一样的彩图，简易的插画，像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儿童识字画本，翻了几页，讲的就是小猴子迷路后，被森林里的松鼠和兔子收留，一起度过寒冬，开春时终于找到家人的故事。

呃……有点幼稚。

只是这种幼稚东西，被主人欲盖弥彰地夹在枯燥无味的典籍里……就像是学生把话本藏在经义书下偷偷看一样。

沉思片刻，莱米卡突然悟了：这不会是……伯爵小的时候不好好读书，偷偷翻看的解闷的东西？

这个想法有点荒谬了，莱米卡想，说不定真的只是夹错地方了，谁让伯爵光是看着就浑身透露着一股一本正经迂腐无趣不讲人味的感觉。

满足了好奇心，莱米卡作贼心虚地看了看身后，把小册子夹好放回去，装作没事一样，继续往下擦，脑子里却对刚刚荒诞的猜测“啪啪”几个否定的巴掌。

——完全无稽之谈嘛，对吧，又不是确凿证据。

正这么想着，莱米卡再往右拿了一本，一翻——好嘛，这本也是“夹带私货的”。

于是再往右拿，——又是一本“夹带私货”的。

再往右拿——还是是一本“夹带私货”的……

每一本“私货”的书页都明显被翻了好多遍，但却都意外地被爱护得很好，而且，全部，都是，儿童绘本……

——于是脑子里诡异的想法又冒头了。

这个藏书阁荒废了十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