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是家里的独生子,对吧?
十年前这个藏书阁的二楼只允许伯爵踏足,对吧?
一个合理却荒谬的念头从莱米卡的脑子里诡异地冒了出来:伯爵十几岁还在偷看儿童绘本,并且还是夹在一本正经的书里偷偷看的……
……讲真的,他被这个画面可爱到了。
这些绘本里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各样小动物的故事。出于好奇,莱米卡偷偷翻看了几页,突然想起小时候菲利普给他讲过的一堆故事,也是如此幼稚。
他不禁笑了笑。
心里还在胡思乱想,背后突然传来皮鞋碾过地板的轻响。
莱米卡吓了一大跳。
不知什么时候,管家阿什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莱米卡汗毛直立,心慌中精准把手上的小册子塞进后面的书架,左手稳稳地托着一本书,转过身来,欲盖弥彰地用身体挡住后面的书架,站得笔直。面上淡定如常,心里慌的一批。
“晚上好,管家先生。”莱米卡率先开口问好。
好在烛光实在昏暗,他的行为举止也还算镇定,所以阿什顿没有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
阿什顿颔首。他看了看莱米卡背后的书柜,再看了看身旁的玻璃窗,问道:“二层内侧玻璃窗已经擦好了?”
可想而知,并没有。
莱米卡有些心虚。
但“晚上天冷,碰水手冷,不想擦玻璃”这种话很有可能被当成消极怠工挨骂,肯定不能直说。
莱米卡干笑一声,委婉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还没有。最近天黑得快,晚上擦玻璃看不清,容易留水痕,所以先搁置了。”
阿什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为什么这个眼神?他不会是看到了我偷偷翻看伯爵的藏书吧……
莱米卡面上笑容得体,背后冷汗直冒。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半晌,阿什顿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冬季交际会将至,藏书阁二层暂时不会启用,清扫任务不必太着急。”
没有听到他的质问,莱米卡松了一口气。
不过说实话,“二层不赶工”这个情况他早就猜到了,毕竟从始至终只派他一个人来打扫,想来也没有急用的意思。——虽然他还是干得很勤快。
“冬季太阳落山得快,下午的工时普遍缩短,以后不用待到这么晚。”阿什顿看向窗外的天幕,“而且,借烛光看书,多少对眼睛有害。”
莱米卡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以为他话里有话,下意识道:“主人有安排,仆人苦点累点也值得。”
阿什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自己换了一套标准?”
莱米卡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顾得上别人,却对自己毫不在意,你这样的性子,倒是少见。”
阿什顿看看面前的小子:“而且,同一件事,办不办得成,话术很重要,你说对吗。比如,冬天的老鼠或许不爱往室内钻。”
最后一句话冷不丁一听有点突兀,但莱米卡知道,自己当时为给浣衣房增加保暖设施撒的谎话被拆穿了。
好在管家的语气虽然冷漠,却没有责怪的意思。莱米卡放松下来,不好意思一笑,想说点“伯爵宽宏大量”“管家体恤下人”之类的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到阿什顿再次问道:
“你能保持这个姿势站多久?”
“……?”这句话问得就更莫名其妙了。莱米卡愣了一瞬,这才注意到自己以左手托书右手背后,腰杆绷直的姿势,站着回答完了全程的问话。
虽然意味不明,但莱米卡还是回了话:“一个小时不是问题。”
这不是夸张,当年他还在剧院的时候,扮演灌木丛,一站就是半天,一场接一场的表演,早就练出来了。
阿什顿点了下头,不置可否地离开了。
那天,莱米卡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明白管家最后的问话是何用意,直到第二天晚餐时间,负责服侍用餐的高级男仆丹尼尔在仆役大厅递给他一副细纹羊皮手套。
“莱米卡,恭喜你了,餐厅现在缺人手,管家吩咐,让你暂时担任服侍晚饭的职务,明晚六点上岗”。
当时莱米卡在和罗宾、瑞安吃饭,仆役餐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本不该在饭点出现的高级男仆丹尼尔突然进来,本就惹得众人侧目,而听到他的话,全场更是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人人都傻眼了。
罗宾嘴里的半块干面包“啪嗒”掉到汤里,溅起的汤汁弄脏了前襟。
瑞安的叉尖歪歪地戳在了空处。
莱米卡也没好到哪去,震惊之余,把嘴里的萝卜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也顾不上噎不噎得慌,莱米卡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副纯白色的手套,深深地鞠躬道谢:“多谢丹尼尔先生传话。”
丹尼尔有风度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仆役餐厅,餐厅里的人彻底的炸锅了。
“怎么回事啊莱米卡!你又做什么了?怎么又闷声干大事啊?”瑞安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地嚷嚷。
鲁斯和几个打杂的小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吹捧,还有人拍着巴掌起哄,
罗宾一把扳住他的肩膀使劲晃:“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太厉害了莱米卡,我太佩服你了!你怎么做到的!?”
“真没做什么别的。”莱米卡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红着脸摆手,嘴角却忍不住扬着笑意。
另一边,厨房女仆们靠在一起,彼此间相视一笑,眉眼间都是了然——她们可没少在女管家面前念叨,天天把莱米卡的好话挂在嘴边,这下总算没白费功夫。
餐厅的喧闹漫出门缝,丝丝缕缕,融进漫天纷飞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