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卡趁乱从绯色诗社脱身,出了门却发现外面下雨了。
一下午精力的高度集中让他本就隐隐作痛的头疼得更重,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懒得操心卢比会不会追究他提前离场的事了,现在他只想赶紧倒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
……
他沿着能避雨的花园小路往回走,离那烛火下的喧嚣和浓香越来越远,回去的路也渐渐融入黑暗。迷迷糊糊中,莱米卡突然撞什么东西,下意识伸手一接,朦胧中看见一抹绿色。
莱米卡低头一看,顿时两眼一黑——撞到的正是披着绿披肩的卡文太太。
卡文太太带着些酒气,整个人像是喝醉失去意识歪靠在莱米卡身上,嘴里喃喃自语,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莱米卡思索半秒后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继续往前走,谁知卡文太太却不死心,勾住他的衣摆,身子顺势往他那边歪了歪,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头好晕……你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神吗……”
莱米卡直接把她甩开了。
……
昏昏沉沉,脚下发虚,一股无名火直窜大脑,莱米卡阴沉着脸,只想早点回去睡觉,可经过露台时,却突然被叫住了。
又是熟悉的身影,玛丽娅扶着栏杆,融进漆黑的凉夜:
“陪我聊会吧,就在这。”
“……”
他本想直接拒绝,可她脸上两条尚未干涸泪痕实在有些扎眼。
“什么事?”
他的语气真的算不上耐心,可她也没有过多注意: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万圣节你帮我赶走色鬼的事。”
“……”
玛丽娅望着绵绵的雨,也望着淡漠在时间里、深远的回忆:“那年庆典,大街上人很多,很拥挤,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中,只有你注意到我不见了,跑来找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失去贞操沦为所有人的笑柄在雅克郡难以立足,一辈子尽数毁掉,现在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更不用提什么婚姻大事、什么美好生活。——是你,你救了我,也给我二次生命,我……”
他已经能预见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了,可他此刻,懒得费精力纠缠,转身欲走。
“——站住!”她在身后喊住他,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没去见那些狗屁客人吗?因为那个金头发的告诉我说,他有个朋友看上我了,一定要得到我,还说会给我数不尽的钱财,比我累死累活当演员挣的钱多得多。可我不想去!我不想!我不想当那种浪子的情妇,尽管我很贪财!”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一向礼貌却疏离绿色中看出些不为人知的心绪。
——可惜,没有。
“你想表达什么?”那人的眼神毫无波澜,声音也平静得让人心寒。
她嗫嚅良久,缓缓开口:“摆在我面前的,一边是老实本分的安德烈,一边是摸不清真假的有钱绅士……我,是当个普通人的妻子,一辈子相夫教子。操劳家务;还是赌一把,当个……有钱却一辈子遭人白眼的情妇?”
莱米卡静静看着她:“……你也知道荣华富贵只是男人为达目的的谎言。”
“是,没错,可我是不想拒绝吗?我真的能拒绝吗?你知道那些人有权有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草菅人命。——莱米卡,你真的很勇敢,我是个女人,是家里的长女,有四个尚未成年的弟弟,我没你么勇敢,我不敢赌,我不敢带上全家人赌他们会不会丧心病狂到……让我跟托尼一个下场……”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雷鸣接踵而至。
托尼……
玛丽娅的手微微颤抖:“詹姆斯没了,霍奇走了,伊夫走了,薇薇安也走了……布朗剧院在卢比手下支离破碎。——你,我,现在我们才是这里最能互相依靠的人了不是吗?莱米卡,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还是不想回应装得无动于衷?我一点也看不清你究竟是不想伤了我的心,还是真的对我……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很好,可我们——”
建筑外的雨势忽地大了。
“——只会是朋友。”
“……是吗。”玛丽娅擦擦眼周的温热,轻声道:“可我爱你……”
“……”
她抬起头,眼里交织着千思万绪,却又透着一丝清明:“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不会只蜗居在雅克郡这一亩三分地当一辈子演员,而我没什么追求,是我配不上你。可你说过的,‘如果其中一个人宁愿牺牲自己、委屈自己也想留住所爱的人,那被爱慕的人也会被打动’,不是吗?如果我也愿意做出改变,至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算没有结果也好,我只希望……”
“——你不必为了我做出改变,更不用为我做出牺牲,你是玛丽娅,不是某个男人理想中完美无缺的妻子,用美貌换来的青睐是不可靠的,同样,用委屈换来的认可是不长久的。”
玛丽娅怔住了。
捏着木栏杆的指尖已然凝了层薄汗,掌心的温热随雨水的浸润一点点褪尽,裹挟着凉意的秋风卷着半片落叶落在她的手背上,轻得像听不见的叹息。
等她恍惚抬眼,那人的背影却已经远了。
……
夜晚狂风大作,雨点疯了似的砸在窗上,噼里啪啦的响声裹挟着风的嘶吼。窗帘被震得发颤,连带着空气都跟着抖。
莱米卡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滑进鬓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脑子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随着雨的鼓点一帧一帧地蹦出来。
他想起那年夏天,想起那个血红色的傍晚,想起那天的夜幕和今晚一样黑,雨势也和今晚一样大,冲刷、嘶吼、毁烂一切……
那时莱米卡还是个普通小工,整天替人端茶倒水,当然,也可以为了多赚点钱给人跑腿、拿东西。
那年,那天,舞台剧的最后一场排练刚刚结束,布朗剧院所有参与的演员都处于“半收工”的兴奋状态,但同样的,每个人也都有着对首映将至的紧张。
那个夏天太热了,热的人心烦意乱;那天的雨又下得太恰到好处了,疯狂的雨声砸得人心直痒痒,而偏偏,那个平日里最活跃也最胆大的演员提议大家背着詹姆斯偷偷出门喝点酒,本就精神紧绷的人们早就被剧院没日没夜的排练憋坏了,此言一出,很多人都把首映的事旁之脑后,跟着大部队去了。莱米卡也去了,只不过他没资格上桌喝酒,单纯是坐在角落里帮人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