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宿舍楼下。夜风更凉,宿舍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规整明亮。
陆毅架着郁衍就要往楼里走,嘴里说着:“到了到了,衍哥,坚持一下,上去就能躺平了……”
谁知,一直半闭着眼、任由摆布的郁衍,在踏入楼门阴影的前一刻,忽然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却异常执拗:“不……不去……不上楼……”
陆毅吓了一跳,差点没架住:“诶诶诶?小衍?怎么了?宿舍到了啊!”
“不上……就是不上……”郁衍眉头紧锁,身体往后缩,一副抵死不肯进去的模样,不管陆毅怎么哄劝、解释宿舍近在咫尺、躺下多舒服,他都只是摇头,偶尔蹦出几个“烦”、“别碰我”、“不想动”之类的词,眼神迷蒙却透着倔强。
沈叙年一直在旁边看着,见状眉头微蹙。他想起临走前江老师和厌涵舟特意拉住他的叮嘱:“叙年,你看着点他们俩啊,尤其是郁衍,他那样回去路上别出什么岔子。”
厌涵舟也小声补充:“是啊,叙年,小衍喝醉了好像……有点不一样,你多费心。”
现在看来,这“不一样”还真有点棘手。
眼看陆毅急得满头汗,郁衍又像根钉子似的扎在楼门口不肯挪动,僵持不下,沈叙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陆毅说:“你先上去吧,把门禁卡给我。我陪他在外面待会儿,等他好一点再说。”
陆毅如蒙大赦,又有点担心:“沈哥,这……能行吗?外面挺冷的,衍哥他……”
“没事,”沈叙年接过门禁卡,“他不想上去,硬拉上去更麻烦。你先回去休息,脚还没好利索。”
陆毅看了看执拗的郁衍,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不容置疑的沈叙年,只好点点头,把郁衍小心地往沈叙年那边挪了挪,叮嘱一句“那你们小心点,有事打电话”,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宿舍楼。
楼前安静下来,只剩路灯洒下的清冷光晕。
沈叙年扶着摇摇晃晃的郁衍,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热度比之前似乎还高了一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和灼热。
郁衍半靠在他身上,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但身体依旧紧绷着,对宿舍楼的方向充满了抗拒。
沈叙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夜色笼罩的操场上。
跑道和远处的主席台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比起宿舍楼前的光亮,那里显得安静空旷许多。
“不想上楼,去那边坐坐?”沈叙年低声问,带着他往操场方向慢慢挪步。
郁衍这次没有反抗,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空旷的黑暗比规整的宿舍更让他此刻混乱的神经感到一丝松懈。他几乎是被沈叙年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操场。
到了操场边的水泥看台,沈叙年找了个相对干净避风的位置,扶着郁衍坐下。
郁衍一坐下,就仿佛卸掉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向旁边冰冷的水泥墙,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胸膛起伏着。
沈叙年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点距离,能清晰地听到他稍显急促的呼吸。
夜风拂过空旷的操场,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更深的凉意。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沈叙年以为郁衍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混沌的脑海里费力地打捞出来:
“沈叙年……”
“嗯。”沈叙年应了一声,侧头看他。
“你说,我要还能遇见我记忆里的那个沈叙年的话,我是会生气还是开心?”
“……看你自己想法。” 沈叙年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静,像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意味。
郁衍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痛楚:“可能会开心吧……但又感觉会生气……”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他……一言不发的就走了……去哪也不吱一声……还口口声声地说……”
“阿衍……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力气模仿着记忆中某个轻快又笃定的童音念出来的,可尾音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泄露出底下深藏的裂痕。
“死骗子一个……”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线条,显示出他此刻剧烈波动的内心。
“最好……”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哽咽,却又强行挤出最后一丝狠绝,“永远别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出声,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微微颤抖。
沈叙年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冷硬。
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过了许久,久到郁衍似乎快要被这沉默和酒意重新拖入昏沉,沈叙年才极缓地开了口:“也许……”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那个“也许”后面的内容几乎要被风吹散,“他也没想过,会离开那么久。”
“谁知道呢。”郁衍偏过头,目光涣散地看向沈叙年,没头没尾地问:“诶,你说……像他那样的人,成绩……能好吗?”
沈叙年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声音听不出起伏:“应该……特别好吧。”
郁衍像是被这个预设的答案刺激到了,猛地坐直了些,尽管身体还在晃悠,眉头却拧紧了,嘴里嘟囔着:“靠……这样不行啊……” 他用力甩了甩昏沉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醉后的焦虑和莫名的好胜心,“这样我得学了啊……不然……不然他要是真的回来了,看见我这成绩……岂不是要嘲讽我?肯定要嘚瑟死了……”
仿佛那个“骗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扬着下巴,用他记忆中那种欠揍又明亮的笑容嘲笑他。
借着月光和郁衍此刻几乎不设防、问什么或许都会吐露真言的状态,沈叙年顿了顿,将那个盘旋在心中已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却又异常清晰:“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初中是断层第一。” 他停顿,观察着郁衍的反应,“为什么后来……成绩掉下来了?甚至……” 他没有说出“垫底”两个字,但意思已经明了。
郁衍原本还沉浸在“要努力学习不能输给骗子”的思绪里,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半晌,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这个啊……”
“因为……我累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他抬起头,望向无星的夜空,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夜幕看到了过去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的监护人,成了我舅。”
“舅舅”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冰冷的陌生感和隐隐的排斥,“他……几乎每天都把我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几点起床,几点背单词,几点做竞赛题,几点练琴……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我甚至……感觉自己是个机器。不能有差错,不能喊累。”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要是考不好……他就总拿我妈来说我。”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让他接下来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压抑的痛苦,“说什么……‘你妈都是为了你才离开的’、‘你不考好怎么对得起她’、‘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用尽力气,才把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下去,只剩下嘶哑的余音:
“你妈她离开了……?” 沈叙年轻声重复,这是一个他隐约知道,却从未被证实的部分。
“嗯……” 郁衍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蛮久了……也有十多年了吧。我七岁……她就走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叙年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都是因为……那个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夜风似乎也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郁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荒凉,他将头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湿意:“……跟他一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夜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周遭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虫鸣,和郁衍那压抑着无尽疲惫与伤痛的低语在空气中颤抖地弥散。月光落在他微微耸动的肩膀上,勾勒出一层脆弱的银边。
沈叙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绵密的钝痛。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
郁衍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泄露着无声的崩溃。过了好一会儿,那细微的颤抖才渐渐平复。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像是某种激烈的情绪随着泪水暂时流走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楼宇轮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疑惑:“为什么我的生活那么苦呢?”
这个问题很轻,却重得让沈叙年几乎无法呼吸。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对命运发出的、疲惫而困惑的呢喃。
沈叙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身侧蜷缩又松开,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落在了郁衍微凉的、还在轻微颤抖的手背上。
“……不是你的错。” 沈叙年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郁衍,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郁衍的身体似乎因为这触碰和话语而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未散尽痛楚的眼睛。
“不是我的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空洞,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过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都这么说。我外婆……舅舅不发火的时候,偶尔也会说。”
他抽回手,胡乱抹了把脸,把剩下的泪痕蹭在校服袖子上。“可有什么用?”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该做的事一件没少,该背的包袱一点没轻。有时候觉得……也许真是我欠他们的。”
“你不欠任何人。”沈叙年立刻反驳,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认真。他看向郁衍,月光下对方的眼睛还湿着,却已没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沈叙年心头一紧,缓了缓声音,“……至少,不欠用这种方式逼你的人。”
郁衍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看向沈叙年。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很奇怪,这种眼神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那你呢?”郁衍忽然问,话题跳得有些突兀,“你好像……一直没什么烦恼的样子。成绩好,人缘也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总是沾花惹草的,烦人。”
沈叙年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他垂下眼,避开郁衍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旁边水泥台上一粒小石子。“……其实也有。”
“什么?”
“也有……想逃避的时候。”沈叙年声音很轻,“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郁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父母……工作很忙,常年在国外。”沈叙年慢慢地说,像在小心地挑选词语,“小时候是外公外婆带大。他们很好,但……期望也很高。沈家这一辈,除了我姐,就只有我一个男孩。”他停了停,“有些东西,好像生下来就背上了。不能出错,不能掉队,最好……连迷茫都不要有。”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按照精密图纸运行的零件。哪怕偶尔想停一停,看看别的方向,都会觉得……不合时宜。”
“所以……”郁衍忽然开口,“你才总是一副‘随便怎样都好’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
沈叙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否认。
郁衍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之前倾吐后的虚脱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几乎带着恶意的了然。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掺进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自身处境的嘲讽:“把自己伪装起来,藏起那些在乎和要强,或许……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事情上,确实会方便很多吧?不用暴露弱点,不会被人拿捏,永远得体,永远……不会像我这样狼狈。”
沈叙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郁衍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闪着桀骜或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出痛楚过后留下的、冰冷的疲惫与尖锐。
“你是那么想的?”沈叙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觉得……这样是‘方便’?”
郁衍冷哼一声,别开脸,望向远处宿舍楼零星亮着的窗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划清界限般的疏冷:“不然呢?你们这种……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路都给铺好了的少爷小姐,大概真的体会不到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入冰冷的湖面:“体会不到那种,稍微松懈一点,稍微‘不在乎’一点,就可能什么都没了,可能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的感觉。你们的‘伪装’或许是种选择,一种游刃有余的游戏。而对我们有些人来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明了。
“体会不到……”沈叙年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上,“可能吧。有些东西,确实没法真正感同身受。”
“但是,”沈叙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细微波动,“郁衍,不是所有‘铺好的路’,都意味着走在上面的人不会迷路,不会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砖,都烫得吓人。”
郁衍没回头,但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我外公是退休的教授,外婆是医生。他们对我很好,给我最好的教育,规划清晰的未来。”沈叙年的语速很慢,“从我能认字起,书房里那张巨大的书桌就有我一半。看什么书,学什么才艺,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将来该走哪条路,好像都有一个模糊但确切的影子在那里。他们说,这是责任,是沈家这一代的希望。”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希望’这个词,有时候很重。重到你不敢让它失望,重到你甚至不敢去细想,这到底是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希望’。”
他转过头,看向郁衍,“你说伪装……也许吧。把那些不确定、那些偶尔冒出来的、离经叛道的念头藏起来,扮演一个让所有人放心、不会出错的‘沈叙年’,确实……会轻松一些。至少,不会让爱你的人担心,不会让那些殷切的眼光落空。”
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坦诚的、同样沉重的疲惫:“这不是游戏,郁衍。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走上去,就只能往前,连停下来看看风景,都像是奢侈,是错误。”
郁衍终于转回了头。他仔细地看着沈叙年,像是第一次真正试图去理解这个总是平静温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雾的同桌。
“所以,”郁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探究,“你其实……并不想要那些?那些别人眼里的‘最好’?”
沈叙年没有直接回答。他移开视线,望向夜空,那里依旧无星,只有一弯苍白的月亮。“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候又会想,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那些‘安排’,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路已经在这里了。”
“听起来……”郁衍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古怪,“也没比我好多少。”
沈叙年愣了一下,看向他。
郁衍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里没了之前的嘲讽,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都是被架在那里,下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不过,你是被架在高处,光鲜亮丽。我是被按在泥里,动弹不得。”
夜风又起了,吹散了残留的闷热。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是宿舍楼快要熄灯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