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衍,喝点这个,会舒服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
郁衍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勉强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辨认出了沈叙年。他顺从地就着沈叙年递过来的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起了酸奶。冰凉的酸奶滑入食道,确实缓解了胃里的些许灼热和翻腾。
他一边喝,一边半眯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叙年,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湿润朦胧的眼眸里,倒映着对方清晰的轮廓。
沈叙年任由他看着,一手稳着酸奶盒,另一只手依旧虚扶在他身侧,防止他坐不稳。
陆毅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周烬桀悄悄拉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厌涵舟和苏芷瑜也相视一笑,默契地转头聊起了别的话题,将这一小方天地留给了那个醉酒后显得异常“乖巧”的校霸,和那个一向冷静自持、此刻却细心照看着他的学霸。
聚餐在江素“该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到了之后记得在群里接个龙报平安”的叮嘱声中结束。大家各自收拾东西,道别。
郁衍被冷风一吹,非但没有清醒,那股晕眩和脱力感反而更重了。他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陆毅自告奋勇架着他一只胳膊,嘴里还念叨着:“小衍,你这也太‘不行’了,几杯果酒就这样……” 话没说完就被沈叙年淡淡瞥了一眼,立刻噤声,专心当“拐杖”。
街道上的路灯昏黄,光影在他们脚下拉长、交错。
郁衍大半重量都压在陆毅身上,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或者不平的海浪上,深一脚浅一脚。他半闭着眼,脑袋晕沉沉地耷拉着,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走了大概几十米,经过一个铁门紧闭的小区侧门时,郁衍忽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栅栏缝隙,投向小区深处那片儿童游乐区。
“陆毅!”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因为醉酒而比平时响亮,还带着点含糊的亢奋,手臂也跟着胡乱挥了一下,差点把重心不稳的陆毅带个趔趄。
陆毅正专心对抗着郁衍下沉的重量和自己的脚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差点跳起来:“咋、咋了?” 他以为郁衍是哪里不舒服要吐,顿时紧张起来。
郁衍却费力地扭过头,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地盯着陆毅,用清晰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宣布:“我要玩荡秋千!我要滑滑梯!” 他伸手指着那个黑漆漆的小区方向,手指晃啊晃,“带我去!现在就要!”
“……” 陆毅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幻听了。
他看了看远处那明显早已熄灯、仅供本小区住户使用的儿童区,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身高腿长、却一脸“我要去玩滑滑梯”的醉鬼祖宗,感觉头更大了。
“祖宗啊!” 他哀嚎一声,试图跟醉鬼讲道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这都几点了!人家小区早关门了!而且……”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郁衍,痛心疾首,“你看看咱俩这体型,那滑梯是给小朋友玩的,咱这吨位塞得进去吗?!坐上去怕不是要卡住!”
“我不管!” 酒精放大了郁衍的任性和执拗,他拧起眉头,那副惯常的不耐烦神色又浮了上来,但混合着醉意,更像是个要不到玩具而闹脾气的孩子。
他开始试图挣脱陆毅的搀扶,身体往小区方向拧,“就要去!看见了!有滑梯!我要玩!” 力气还不小。
陆毅简直欲哭无泪,单脚支撑本来就不稳,郁衍这一挣扎,他差点两人一起摔个屁墩儿。
“小衍!衍哥!郁大爷!您行行好,咱先回宿舍成吗?明天!明天天亮了我陪你去公园,公园的滑梯更大更漂亮!” 他一边奋力稳住两人,一边胡乱许着可能明天自己都不记得的诺言。
“明天?” 郁衍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但很快又摇头,语气变得委屈,甚至带上了点控诉,他转过头,望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像个冷静旁观者的沈叙年,告状似的说,“他不带我去……叙年,他坏。”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沈叙年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听到郁衍这句孩子气的指控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陆毅:“……???”
我坏?!
我这不是为了咱俩的安全和你明天的形象着想吗?!
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似乎唯一可能“降服”眼前这位醉鬼的沈叙年。
陆毅那句“明天去公园”的承诺,在郁衍此刻混沌又执拗的脑海里,显然比不上即刻满足的诱惑。
他根本不买账,依旧拧着身子试图往小区方向蹭,嘴里重复着:“现在就要……现在……”
陆毅一个头两个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抗郁衍醉后的蛮力,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小衍!真的进不去!你看那门都锁了!”
他指着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门上的锁链在远处路灯下反射着冷冰冰的光。
郁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看了看,似乎也辨认出了那无法逾越的障碍,但他醉后的逻辑自成一体。
进不去小区?
没关系,目标立刻转移。
他脑袋一甩,视线开始在街道两旁逡巡,最后定格在路边一个光秃秃的、仅供路人休息的简易长条水泥凳上。
“那……那个!”他眼睛又一亮,手指坚定地指向水泥凳,“滑梯!那个可以滑!” 在他此刻天旋地转的视野和混乱的认知里,那斜斜的水泥凳面似乎完美契合了“滑梯”的定义。
“……” 陆毅这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一脸“你杀了我吧”的绝望。
那水泥凳又硬又脏,边缘粗糙,离地虽然不高,但以郁衍现在这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真要往上爬或者往下“滑”,后果不堪设想。
陆毅看着郁衍那跃跃欲试、盯着水泥凳发亮的眼神,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哀嚎:完了完了,今晚怕不是真要陪着这位小祖宗在街头完成一系列高危“行为艺术”,然后明天一起挂着彩去教导处喝茶。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拄着拐、郁衍缠着绷带,两人在国旗下念检讨的悲惨未来了。
就在陆毅绝望地思考着是先抱住郁衍的腰还是先躺下假装自己也醉了好逃避责任时,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沉默伫立的沈叙年,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陆毅那样试图用蛮力阻止,也没有再重复那些“进不去”“危险”的大道理。他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了郁衍和那个“水泥滑梯”之间,微微低下头,视线与郁衍那双迷蒙失焦的眼睛平齐。
“阿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用了一个平日里几乎不会听到的亲昵称呼。
郁衍正跟那想象中的滑梯较劲,突然被拦住,又被这声“阿衍”叫得愣了一下。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努力聚焦看向沈叙年,撇了撇嘴,醉意让他更加直接地表达不满:“不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还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身体却因沈叙年搭在肩上的手而微微顿住了冲势。
沈叙年并没有因他的拒绝而退开或显得无奈。他放在郁衍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既是稳住他,也是一种无声的引导。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低沉,却莫名让人感到可信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跟一个闹觉的孩子商量:“现在很晚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他顿了顿,留意着郁衍的反应,然后抛出了更有诱惑力的条件,“明天是周末。”
“周末”这个词似乎触动了郁衍混乱记忆里的某个愉快开关,他眨了下眼。
沈叙年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描绘图景般的耐心:“我带你去游乐园玩。真正的游乐园。” 他观察着郁衍眼中那点细微的亮光,补充道,“那里不止有秋千和滑滑梯,还有旋转木马、碰碰车、可以升得很高的摩天轮……”
随着他一项项列举,郁衍眼中迷茫的执拗渐渐被一种孩子气的向往所取代。
游乐园……摩天轮……这些词汇显然比冰冷的水泥凳更有吸引力。
沈叙年见状,适时地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要是答应现在乖乖回去睡觉,明天……”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郁衍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我再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冰淇淋!
郁衍混沌的大脑几乎立刻被这个甜蜜冰凉的概念击中了。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被酒精烧得有些热的身体似乎也渴望起那种凉爽甜美的滋味。
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沈叙年面前晃了晃,语气异常严肃:“好……但是,”他强调,“冰淇淋……我要三球的!” 仿佛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必须争取的权益。
一旁的陆毅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
三球冰淇淋?就衍哥现在这状态,明天能不能记得这茬都难说。
沈叙年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答应的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要求:“好。你要多少都可以。”
这爽快的应允,加上游乐园的承诺,彻底瓦解了郁衍最后那点对“水泥滑梯”的执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浓浓困意的笑容,虽然还有点晃悠,但身体已经自觉地、软软地靠向了沈叙年,嘴里含糊地确认:“说好了……游乐园……三球……不准骗人……”
“嗯,说好了。” 沈叙年稳稳地接住他靠过来的重量,手臂自然地环过他后背,给予支撑。他转向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仿佛刚见证了一场“驯兽奇迹”的陆毅,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了。”
陆毅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帮忙搀扶住郁衍的另一边,心里还在咂舌:游乐园?冰淇淋?沈哥你这哄孩子的本事是跟谁学的?还“要多少都可以”……这要是让衍哥酒醒了还记得,怕不是真要讹上一顿豪华冰淇淋盛宴。
然而,看着郁衍终于安静下来,乖乖被他们架着往宿舍楼走,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沈叙年肩上,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摩天轮……巧克力味……草莓……”,陆毅也只能感慨:一物降一物,古人诚不我欺。这醉酒的衍哥,大概也只有这样的沈叙年能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