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方才还对着洛珈无赖耍横,强取豪夺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终于得到主人垂怜的大狗,气势骤然矮了下去,连声音都放得又轻又软。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去勾洛珈垂在身侧攥紧成拳的手指,动作像是孩童讨要糖果般的试探和渴望。
“洛珈……” 他唤他的名字,“你要是真的对我那么狠心,刚才就该让人来抓我了,把我关起来或者干脆一枪崩了我,是不是?可你没那么做,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我以后会对你加倍好的,真的,比那个饶容……好一百倍,一千倍,你……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不能。”
洛珈的回答,斩钉截铁,他转过身,只留给冉劭一个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声音透过绷紧的肩线传过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爱你,一点都不爱,你以前救过我一次,就当我今天放你走,是还你那一次,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冉劭嘴角细微地抿了一下,被甩开的手指蜷缩起来,自说自话的执拗:“你不爱我也没事,没关系的,反正我一定会把你带走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你去哪里。”
洛珈猛地转过身来,那张从前温柔可亲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冉劭从未见过冰冷彻骨的冷漠。那双看向冉劭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荒芜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
“我不会跟你走的。” 洛珈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冉劭,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只有压抑,只有被迫承受那些我根本不想面对,来自你和你身边所有人的恶意,你说你爱我?你的爱,就是让我又回到那种日子里,重新戴上枷锁吗?”
冉劭急切地上前一步,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洛珈,不是那样的,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没有饶容,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但是在那之前,我得先把博士送回去,基地里很多关键的实验研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非常重要,没她不行,我保证,只要送她回去,处理好交接,我立刻就带你走!我们去……”
洛珈打断了他急切的话语,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你想干嘛?送博士回去?”
游熏博士是各大基地争相抢夺的顶尖科研人才,身上掌握着无数核心技术和机密。
洛珈刚想让冉劭别痴心妄想了。
一名士兵却前来敲门,说被严密看押的游熏博士指名要见他,而且声明只想跟洛珈一个人说话。
洛珈心中疑虑更重。
他并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博士,对方为何偏偏要见他?
他来到基地深处守卫最森严的特殊看押室。
厚重的金属门打开,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单。
游熏博士穿着一身干净却有些皱的白色研究服,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质小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依旧难掩知性气质的脸庞。
看到洛珈进来,她双手合上了书本,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平静地看向他。
洛珈打量着她,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小说,他示意跟在身边的一名护卫在门外等候,又让另外两名也退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重新闭合,隔绝了内外。
等确认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洛珈才走到桌前,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与游熏隔桌相对。他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游博士,你费这么大劲非要单独见我,到底想做什么?”
游熏看着他,目光之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形状有些特殊,混血的深邃,末世前,她就是闻名遐迩的天才少女,思维跳跃,语速也比常人快上一些:“说实话,你本人可一点都不像冉劭口中描述的那个人。”
洛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哦?冉劭口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他知道之前负责保护她。
游熏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他说你因为没有异能,在末世里活得很压抑,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胆小怕事。但同时又很懂事,懂得看人脸色,逆来顺受,像只受惊后瑟缩在角落,需要人呵护的小动物。”
“看来他一点都不了解你。”
洛珈听着这些描述,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有些男人,不就特别喜欢这种人吗?长得好看,没有力量,楚楚可怜的弱者,露出那种可怜巴巴,任人摆布的眼神,好像就能轻易勾起他们的保护欲和掌控欲,让他们心软得不行,觉得自己被需要被依赖。”
“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本质都一样,轻易就能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多省心,多有成就感。”
他的结论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血淋淋的过往,他曾经付出一切去爱去信任的人,每一次出轨的对象,皆是如此类型。
那些柔若无骨,眼神怯怯,仿佛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男男女女,依偎在饶容身边,对洛珈投来或怜悯或炫耀的目光,重塑了他对爱与依赖的认知。
洛珈就实验了一下,果然这套放在别人身上也依旧适用。
游熏又抬手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地道:“听起来你好像受过很重的情伤?或者说,对爱这件事本身,已经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洛珈:“……游博士,你该不会想见我就是想听这些?”
游熏:“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我并不关心,也没兴趣知道细节,对我来说,在哪里工作其实都可以,末世之下,像我这样的人,待遇总不会太差。但比较让我个人感到棘手的区别在于——”
“南方基地,至少在明面上,还算厚道。他们找我,大部分研究方向是为了改善普通人的生存环境,研发净化药剂,优化种植技术,提升基础防御……是让更多人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而G区的人,” 游熏为难,“他们找到我,三句话不离武器,新型能量武器,大规模杀伤性异能增幅器,生物兵器,他们只想要我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杀人,或者控制。”
洛珈静静地听着:“我也是G区人,游博士,你告诉我这些,没什么用,我改变不了什么。”
游熏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我知道,通过这几天我得到的信息碎片拼凑,我知道你是G区出身,在南方基地潜伏五年,是为了报私仇,而且,你现在早就被排挤出G区核心决策层,现在手里根本没有实权,只是一个,嗯,处境尴尬的前高层。”
她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洛珈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信息:“可是,如果我告诉你,冉劭这个人,为了你,或者说,很大一部分私心是为了你,专门在南方基地力排众议,开启了一项极其隐秘,耗费巨大的研究项目,让普通人也能拥有异能的实验。”
“他为此奔波了三年,投入了难以想象的资源和心血。不能说全是为了你,毕竟这项技术本身也意义重大。但推动它,并且要求优先适配无异能者方向的,是他。”
“而且,这项实验,已经到了即将成功的关键阶段。”
她观察着洛珈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语速放慢,诱哄理性的分析:“如果告诉你这些,你会不会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和你之前遇到的喜欢掌控弱者的男人,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然后改变主意,把我安全地送回南方基地,去完成这项或许能改变无数像你之前一样的普通人命运的研究?”
洛珈沉默了一会。
“可我有异能,而且他做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理解了游熏话里的意思,冉劭为他做了件大事,一件可能惠及无数普通人的好事,所以希望他能因此对冉劭改观,进而帮助她回去继续研究。
冉劭做什么,是冉劭的事。他洛珈怎么看待冉劭,是他自己的事。
而要不要送游熏回去,则是基地的考量。
他如今不是那个柔弱无助的洛珈。
游熏看着他那副不带半分感性波动的反应,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桌上那本小说,举高了些,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好吧……看来冉劭这个男人的确不太行。这样你都拒绝了我。”
洛珈回到那个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基地零星的光亮透进来一些模糊的光晕。
他推开门,冉劭正安静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前一秒应该还在警戒。
沙发旁边那张小茶几上,原本端正摆放着镶在相框里他和饶容的一张合影,此刻被面朝下地扣在了桌面上。
不止那一张,房间里其他几处原本放着饶容照片或相关物品的地方,此刻也都空空如也,或者被什么东西刻意地遮掩了。
“……你回来了?”
洛珈收回目光,没有去质问那些被放倒的照片。他只是沉默地换了鞋,走进屋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人送晚饭过来。
现在房子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通缉犯,他今天在外面的时候,用从前的信用点兑换了一些食材和几件衣物。
他将手里拎着装着东西的袋子,没什么情绪地扔到了冉劭坐着的沙发旁边,然后径直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带回来的蔬菜。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客厅里短暂的寂静。
冉劭愣了愣打开袋子,几件款式普通但面料尚可的换洗衣服,还有几条崭新的内裤。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一种混杂着惊讶和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底冒了出来。
“你……你给我买衣服了?”
厨房里,正在择菜的洛珈,择菜叶的力道突然大了些,几片嫩叶被他掐断,汁液染上了指尖。
冉劭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几步就钻进了狭小的厨房:“你很久没给我买过衣服了,”
洛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提醒他:“不是你以前说的吗?让我不要乱花积分,不用管你。”
冉劭努力回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和不解的表情:“你算计我的时候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种话就听进去了?那是因为你每次给我买的东西都太好了,太贵了,我一天到晚在外面,不是跟人拼命就是在废墟里打滚,那么好的衣服,几下就坏了,不是不让你买,是让你别买那么好的。”
心疼衣服?那为什么从不说清楚?
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带着责备和你不懂事的语气?
洛珈:“你有说过几句好话吗?”
洛珈想到游熏的话,莫名没了做饭的兴致勃勃扔掉了手里择了一半的菜,伸手用力推开挡在厨房门口的人,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落了锁。
冉劭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站在狭小的厨房门口,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抬起手,似乎想敲门,又无力地落下。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声喃喃道:“我又说什么了?怎么原来脾气这么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洛珈出来吃饭吧,我做了点,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见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敲,声音更低:“……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是我以前没把话说清楚,我是个傻子,你出来吃点东西好不好?别饿着。”
卧室里依旧沉默。就在冉劭以为洛珈今晚都不会再理他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洛珈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那张小餐桌旁坐下。餐桌上摆着两碗饭和一盘炒得颜色有些奇怪的蔬菜。米饭煮得稀烂,成了粥,蔬菜看着倒是完整,没糊,但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味道。
冉劭见他出来了,眼睛一亮,连忙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到洛珈碗里:“你尝尝,不如你做得好吃,我今晚就离开,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洛珈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那块颜色可疑的蔬菜,又看了看那碗稀烂的米饭:“随便你吧。”
说完,他作势又要起身回房。
冉劭见状,心中一急立刻伸出手,越过狭窄的餐桌,一把抓住了洛珈的手臂,将他牢牢地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洛珈,你听我说,” 冉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等我把博士安全送回去交接完,我立刻回来找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以前我让你伤心的事,我犯的混,我全都改,好不好?你别再生我的气了,也别再推开我了。”
洛珈被他抱着,戳破了冉劭不切实际的幻想泡沫。
“你难道要一个人去对抗整个G区基地的军队和追捕队吗?冉劭,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把人带回去?凭你单枪匹马,还是凭你现在这身伤?”
冉劭的手臂僵了一下,却没有松开。他将脸埋在洛珈的肩窝。
“人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弄丢的,是我没护好她,责任在我,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她带回去,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