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运气好没死,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一定。”
“让我再待一晚。”
深夜,洛珈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饭菜古怪的味道。
突然,外面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移动。洛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立刻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门轴发出“吱呀”轻响,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颀长而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床上的人是否真的睡着。
然后,那身影才缓缓靠近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温热却带着侵略性的阴影。
洛珈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贪婪的凝视。他没有动,甚至睫毛都保持着平稳的频率。
下一秒,他额头上传来一点极其轻柔,带着湿意的温软触感,是一个小心翼翼,虔诚意味的轻吻。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背对着门的洛珈,在门锁落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警戒灯的光。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额头上残留的那一点不真实的温度。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这本该是基地最安静的后半夜,连虫鸣都稀少。
然而,没过多久,死寂便被骤然撕裂,几声清脆又突兀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夜空,从监狱方向远远传来。
枪声是信号,也是暴露。
那是被发现了行踪的士兵,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警报。接下来,便是混乱,追逐,以及生死时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小时,基地内部隐约传来骚动和喧嚣,但洛珈所处的这片边缘区域,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远离基地的荒野,夜幕浓得化不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嶙峋的乱石和半人高的枯草中拼命奔逃。身后的追兵和枪声被他们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谁也不敢停歇。
跑在前面的冉劭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他身后的游熏早已体力不支,被他这一停,猝不及防地直接脱力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冉劭的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布满冷汗,他没有去扶游熏,只是急促地低喝:“起来!不能停!他们很快……”
话没说完,游熏喘息着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线,骇然看见有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冉劭垂落的手腕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干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而他的肩膀处,衣物被撕裂了一个口子,边缘已经被深色浸透。是中弹了。
“……车子我藏在前面的土坡后面了,” 冉劭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维持着冷静,“快走!”
游熏咬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方向,突然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人声。
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冉劭眼神一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将手里紧握的枪塞到了刚刚站稳的游熏手里。
“……你先走,去开车,要是开不了或者被发现了,就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要是我……没能回来找你,你就去找洛珈!告诉他……”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看了游熏一眼,最终只化作一句:“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游熏双手捧着那把还带着冉劭体温和血迹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冉劭苍白却坚毅的脸。
“快走!” 冉劭却不再给她时间,猛地低吼一声,转身就朝着与藏车点相反,却能更有效吸引追兵的方向,踉跄却又决绝地冲了过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随即,那边传来了更激烈的枪声和呼喊。
游熏心脏狂跳,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把枪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冉劭指示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去。
她没有去开车,而是就近找了一处枝叶繁茂的变异灌木丛,一头钻了进去,将自己深深掩藏起来。
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带着怪味的植物枝叶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外面,脚步声,呼喊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交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追捕网。
每一次声音的靠近,都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定她颤抖着闭上眼睛,不敢看,不敢听,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荒野夜风呜咽的声响。
追兵似乎远去了,去追冉劭了?
就在游熏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丝,犹豫着是否要爬出去看看情况时,脚步声正朝着她藏身的灌木丛缓缓靠近!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一个人,脚步有些拖沓,沉重。
游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倒竖。她颤抖着手,将怀里那把枪举了起来,手指笨拙地摸索着,按上了冰凉的扳机。她从未开过枪,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脚步声在她藏身的灌木丛外停下了。
游熏的呼吸都停了,瞳孔紧缩,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就要不顾一切地扣下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阻止了可能走火的危险。
游熏骇然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冉劭。
只是此刻的他,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百倍。
冉劭浑身都是尘土,划痕和干涸的血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和血粘成一绺一绺。他半靠在那灌木丛上,胸口剧烈起伏。
游熏看着他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车……” 冉劭勉强抬起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扶我过去……”
那是一辆经过伪装,藏在土坡凹陷处的旧越野车。游熏几乎是半拖半抱,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失去意识的冉劭塞进了后排座位。
然后就被驾驶座上的人吓得差点尖叫。
洛珈不知什么坐在了那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坐好。”
有了洛珈事先准备好的通行指令和伪造的身份信息,他们居然真的在混乱初平,天光未亮的时刻,一路有惊无险地冲过了G区基地的最后一道外围关卡,驶入了茫茫荒野。
车内气氛压抑,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冉劭时断时续,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车停下。
洛珈将冉劭的上半身抱在自己腿上,让他以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趴伏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刀锋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洛珈的动作异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但游熏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锋利的刀尖划开被血浸透的衣料,挑开皮肉。
冉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更多冷汗,将洛珈腿上的衣料都濡湿了一大片,但他始终没有挣扎,只是紧紧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洛珈的腰。
很快弹头被挑出,掉落在事先准备好的容器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洛珈迅速地为伤口消毒,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绷带一层层缠好。
冉劭已经疼得虚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
处理完伤口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脸深深地埋进洛珈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小腹,像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野兽。
他紧紧抓着洛珈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仿佛那微凉的温度就是此刻唯一的止痛剂和安慰。
洛珈偏过头,望向车窗外。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黎明即将来临。
荒野的轮廓在晨光熹微中逐渐清晰。
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G区基地的势力范围,但前路依旧未知。
车子在一个相对隐蔽靠近一条浑浊小河的地方停了下来。游熏拉开车门,走到河边,掬起冰冷的河水用力洗了把脸,试图洗去一夜的疲惫和惊惧。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一回头,就看见洛珈不知何时也已经下了车,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洛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时更加深沉难辨。
然后洛珈抬起手,将手里的车钥匙朝着游熏抛了过来。
游熏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洛珈。
洛珈:“车上有地图,标注了安全路线和几个可能的补给点,后备箱里有足够的食物,水和药品。”
“你把他安全送回南方基地,交给他们,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游熏握着钥匙,愣住了:“你不跟我们走吗?”
她急急地追问:“可是你把我们放走了,还帮了我们这么多,G区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你回去……”
洛珈:“这不需要你担心,你只需要负责把他安全送回南方基地,交给能管事的人,其他的,与你无关。”
游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是,视线却突然凝固了。
只见站在她面前的洛珈,身形忽然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洛珈!”
游熏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扶住他。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冉劭在洛珈的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稳稳地将他捞进了怀里,他刚才根本从未完全昏迷。他紧紧抱着洛珈瘫软的身体,脸上只有偏执得逞后的决绝。
“快过来帮我扶他上车。”
游熏才看见洛珈脖颈处有一针镇定:“…………”
她默默地走上前,帮着冉劭将昏迷的洛珈小心地安置在越野车的后排座位上,让他能躺得舒服一些。
冉劭自己也耗尽了力气,靠着车门喘息,但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洛珈苍白的脸上,片刻不离。
车子再次发动,碾过荒野的碎石和枯草,朝着与G区完全相反,通往南方基地的方向,颠簸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