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这回事,剥开所有温情或欲望的伪装,赤裸裸地摊在眼前时,那滋味实在太过讽刺。
像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以为每一块都严丝合缝,承载着真实的重量,结果底下最核心的那块,刻着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风一吹,一碰,就哗啦一声,碎得彻底,只剩下满地的,写着赝品的碎片。
冉劭就那么看着洛珈,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终于抓住的,真实可触的温度和灵魂。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五指用力地扣住了洛珈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去。
他往日里那张总是沉稳冷静的面孔,此刻就像骤然被强光照射的夜行动物,所有的从容都碎成了片,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迷茫与痛苦,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洛珈:“你你原来只是把我当做一个死人的替身。”
洛珈本能地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钳制与逼问。
“你告诉我,洛珈,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一点都没有爱过我是吗?哪怕一点点,一瞬间,真的都没有过?”
洛珈的脸离他极近,他的目光以近乎残忍的冷静,缓慢地扫过冉劭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像是拿了把开了刃的薄刀,精准无比地,朝着冉劭心脏最柔软也最毫无防备的地方,狠狠刺了进去,搅动,再拔出,带出淋漓的血肉。
“我只是喜欢你的脸罢了。”
喜欢你的脸。
罢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否定了所有过往的亲昵,耳语,深夜的拥抱,危机时刻下意识的维护,以及那些冉劭曾暗自珍视,以为独一无二的瞬间。
一切都坍塌了,只剩下最原始,最肤浅,也最不堪的皮相吸引。
冉劭的身体猛地一震,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与火:“洛珈,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你。”
毁灭对方,或者连同这荒诞的一切,一起毁灭。
洛珈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突然向前倾身,冰凉的,柔软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决绝,贴上了冉劭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是亲吻,是咬。
紧接着,他退开一丝缝隙,用上了那股冉劭曾经无比熟悉,也无比沉迷的,属于他的那个洛珈的,带着南方基地特有的,温柔又勾人的气音,轻轻呵着气。
那声音低得像情人的耳语。
“冉劭,” 他唤他的名字,语调缠绵,“你舍得吗?”
你舍得吗?
舍得杀了我这个,只爱你这张脸,却将你骗得团团转的骗子吗?舍得亲手掐灭这最后一点,哪怕虚假的温存与联系吗?舍得让这张你如此在意,甚至因它被当作替身而暴怒痛苦的脸,连同其下承载的所有过往,一起化为乌有吗?
这话太懂得如何拿捏冉劭的软肋。
冉劭僵在那里,嘴唇上的刺痛和那熟悉的,带着蛊惑意味的气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刚刚凝聚起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意,骤然溃散。
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钝痛,自我厌弃的无力感。
他抓着洛珈肩膀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只是依旧没有放开。
洛珈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唇角那抹带着血色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微微后撤,准备抽身。
像是完成了一场精妙的,直击要害的打击,要功成身退。
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后脑,力道大得惊人,近乎蛮横的凶狠,将他的脑袋重重地,重新扳了回去。
紧接着,是更加凶狠,更加暴烈,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吻,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
冉劭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所有压抑的,无处宣泄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
他的舌头蛮横地撬开洛珈的齿关,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疯狂地掠夺着对方口腔里的每一寸气息,混合着两人唇上伤口渗出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咸涩又灼热。
他吻得那么用力,那么凶狠,仿佛要将对方整个人都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变成自己骨血的一部分,再也无法逃离,无法背叛。
冉劭心里什么都清楚。他清楚洛珈是在故意激怒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失控和沉迷,正中了对方的下怀,或许正是这个骗子想看到的狼狈模样。
可是,他无能为力。
他的心,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从洛珈以那样一种脆弱的,需要保护的姿态出现在他生命里,用那双氤氲着水汽,仿佛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睛望着他,顺从地,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疏离地跟在他身边时。
那颗在血腥和暴力中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动,塌陷。
他对洛珈的感情,就像春天荒野上无人看管的野草,日复一日,不受控制地疯长。
越是压抑,越是克制,那渴望就越是炽烈,越是根深蒂固,缠绕进他每一寸骨骼,每一缕呼吸。他试图用理智的篱笆去围困,责任的石块去镇压,却都徒劳无功。
可那野草总能找到缝隙,顽强地,沉默地,蔓延开来,直到占据他整个心房,不留空隙。
冉鸿朗赋予他权力和使命,不止一次告诫过他:“你以后是要接我位置的人,身边不能留任何身份不明,背景不清的人。那是隐患,是软肋。”
他懂。他都懂。
可他舍不得送洛珈走。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眼前就会浮现洛珈用那种依赖又脆弱的眼神望着他的模样。
洛珈很可怜,他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洛珈只有他了。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自私的方式,欺骗自己,也欺骗冉鸿朗。他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轻蔑的姿态,用那种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物品的语气,对冉鸿朗说:“大伯,你想多了。那就是个玩意而已,养着解闷。”
他道貌岸然,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就能在责任和私欲之间,找到那条岌岌可危的平衡线。
现在得到报复了。
他每次从外面回来,无论多晚,身上带着血腥还是尘土,洛珈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紧紧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呼吸着他身上混杂的气息。
他会仰起头,用一个温柔得几乎能溺毙人的吻,封住他所有疲惫和暴戾的思绪。
洛珈从来不说别走,也不会像寻常情人那样撒娇挽留,他只是用那种眷恋的,湿漉漉的,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目光,沉默地,长久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祈求,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想要记住他这一刻的模样。
有时候,洛珈会趴在他身上,身体柔软而温热,脑袋靠在他胸口,跟他说话。
说的都是些极其细碎,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今天窗台上的多肉好像长了一片新叶子,楼下便利店换了新的收银员,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形状像一只猫。
他们的生活,一个在暗处刀口舔血,一个看似被圈养在精致的牢笼,几乎没有真正的交汇线。
可洛珈总是有这些琐碎的事情可以分享,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冉劭,就只剩下这些微不足道的,却带着鲜活生活气息的点滴。
而冉劭呢?他的生活,除了任务,血腥的争斗,冰冷的交易,剩下的,就只有洛珈。
他几乎没有可以轻松分享给洛珈的日常。
他的世界是灰暗的,沉重的,充满危险的。所以大多数时候,面对洛珈那些细碎的诉说,他总是沉默,只是听着,用手臂环住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份难得的,脆弱的平静。
他想永远拥有这个人。
这种欲望太满了,满得快要从他心里炸开,溢出来。像不断加压的火山,地壳之下是滚烫的,沸腾的岩浆,表面却维持着冰冷的平静。
可每一次洛珈的靠近,每一次温柔的亲吻,每一次依赖的拥抱,都在为这座火山注入新的能量。
冉劭凶狠地吻着洛珈的时候,舌尖尝到的,除了血腥的咸涩,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幻觉般的甜。
洛珈的嘴唇很软,即使被咬破了,依旧带着一种柔韧的,蛊惑人心的触感,像浸了蜜糖的毒药,明知道危险,却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冉劭在极致的愤怒和崩溃之余,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竟然还曾掠过一丝扭曲的,近乎庆幸的念头,洛珈没真的受到伤害。
冉劭就知道,自己早就没救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洛珈从一开始,就给他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那张网由温柔的注视,依赖的拥抱,细碎的絮语,和那些在黑暗里唯一能触及的,真实的体温与慰藉交织而成。
网眼细密,柔韧无比。等他察觉到时,早已深陷其中,被缠绕得结结实实。他看得清每一根丝线的走向,看得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束缚,却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丝线勒进皮肉,带来甜蜜的痛楚和彻底的沉沦。
他越发凶狠,近乎粗暴地用牙齿和舌头顶开洛珈原本就微张的唇齿,强行将那柔滑的口腔撑得更大。
唾液来不及吞咽,顺着两人紧密贴合的唇角溢出,湿哒哒,亮晶晶地连成暧昧的银丝,黏腻地沾在皮肤上,又被冉劭急切地,带着某种宣告主权般的贪婪,重新吮吸回去,吞咽入腹,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人更彻底地占有,消化。
冉劭像一头发了情的,失去理智的猛兽。
接下来的事情,失去了所有理性的节制。冉劭将洛珈按在凌乱的床褥间,翻来覆去地折腾。
汗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汇流,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你把我的心都拿走了……” 他用力一下,换来洛珈又一声短促的惊喘,“你离开就是要了我的命知道吗?”
但洛珈此刻早已无法回答。
洛珈觉得自己意识不清,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因他而痛苦疯狂的男人,计算着得失利弊,叫嚣着要趁此机会,将冉劭狠狠推开,推得越远越好,最好让他彻底死心,从此了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另一半,却软得不成样子,真切地感受到了冉劭那汹涌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伤心与愤怒,透过那凶狠的亲吻,透过那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拥抱,透过那灼热皮肤下激烈搏动的心跳。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将他的神智搅得一片混沌。
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或许,两个都是,又或许,两个都不是。
他们一直从深夜纠缠到了天蒙蒙亮。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近乎窒息的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床上两个激烈起伏,交叠重叠的轮廓。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惨烈。床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外面正席卷着摧毁一切的狂风暴雨,而他们这方狭小的,混乱的天地,是唯一的避风港,唯有死死地,用尽全力地纠缠在一起。
最后,洛珈的意识已经涣散,身体早已脱离了掌控。在某个几乎要灵魂出窍的瞬间,他发狠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口咬在了冉劭肌肉贲张的肩膀上。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冉劭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狠劲和绝望意味的标记。
下一秒,他扣在洛珈后脑的手掌更加用力,几乎要将那截纤细的脖颈折断,同时将他整个身体死死地,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胸膛紧贴着胸膛,心跳撞着心跳。
然后填满,甚至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