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顾大小姐,山珍海味吃惯了,怕是吃不惯我们这粗食吧?”打饭的女人斜睨着她,语气刻薄。
顾月凝从不争辩,只是默默接过那个几乎空了的碗,低着头离开。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
连她们门口那一块块自己开垦出来、种了点耐寒土豆的土地,也时常被人故意踩踏,或者一夜之间被人偷挖干净。念卿有一次发现土豆被偷,气得小脸通红,想去找人理论,却被月凝死死拉住。
“念卿,算了……”
顾月凝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争不过的。”
批斗会,成了她最难熬的噩梦。她被推上台,低着头,下面是一张张或麻木或兴奋或充满鄙夷的脸。那些指控她早已听得耳朵生茧,可每一次,都似重新撕开那结痂的伤口,痛意瞬间蔓延。
可怕的是日常的“随时批判”。工间休息时,或许会突然有人猛地跳出来,手指直戳她的鼻子,厉声让她“交代问题”;走路途中,冷不丁就有人从背后狠狠推搡她一把,或是恶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甚至在她默默埋头干活时,无端的辱骂与污言秽语也会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破鞋!”
“不要脸的玩意儿!”
“带着个小野种,还有脸活着!”
这些话语,宛如淬了剧毒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痛彻心扉。她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将所有的屈辱和痛苦死死咽下,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身后那个同样在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一次,念卿发高烧,顾月凝心急如焚,想去场部卫生所讨点药,却被负责看守的人拦住。
“生病?娇气!我看是装的吧?想偷懒?”
“让她去!让革命的风雪给她治治病!”
最终,顾月凝跪在厚厚的积雪之中,不停地磕头哀求,额头磕得鲜血直流,那鲜血混着冰冷的雪水,浸湿了地面,她才好不容易换来几片最廉价的退烧药。她拿着那几片如同救命稻草般的药,踉跄着跑回冰冷的板房,抱着滚烫的念卿,泪如雨下。
这里,欺凌不是偶然,而是常态;恶意不是隐藏,而是明目张胆。她们母女如同被铸进铁锈斑驳的囚笼,被冷漠的视线刺穿,被沉重的劳役碾碎,连呼吸都带着尊严剥落的碎屑。月凝的躯体在铁镐与饥饿的双重绞杀下日渐佝偻,她的灵魂在唾沫与嘲笑织就的罗网中逐渐失声。唯有在墨色浸透窗棂的深夜,将女儿温热的躯体裹进自己碎裂的肋骨间,听着那声似有若无的心跳,她才敢相信血肉未冷,尚有星火可燎原。
这片吞没脚印的林海雪原,记录的从不是松涛的壮美诗篇,而是一对母女用指甲抠进冰层的姿态,在历史碾轮与人性寒冬的夹缝中,刻下比年轮更深重的生存印记。
北国的冬天似乎没有尽头,仿佛时间在这片冰天雪地中停滞不前。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头顶,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皑皑白雪覆盖了一切,无论是曾经生机勃勃的田野、蜿蜒曲折的小路,还是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屋,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色所吞噬,同时也掩盖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月凝感觉自己仿若这雪原上那棵被剥去外皮、裸露着干枯木质的老树,在酷寒与风刀霜剑的肆虐下,仅靠着深植于骨髓的一丝本能,死死地抓着脚下那冰冷坚硬的土地。那土地就像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尽管它冰冷得让人绝望,但她却不能放手,也不敢放手。
她几度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下去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噩梦,不断地折磨着她的身心。
身体的极限早已被无情突破。长期的饥饿与过度的劳累,让她瘦得形销骨立,原本匀称的身体变得如同枯槁一般。颧骨高高地凸起,像是两座陡峭的山峰;眼窝深深凹陷,仿佛两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芒。皮肤粗糙且皲裂,没有一丝血色,就像是干涸的大地,满是裂痕。关节在阴冷潮湿的板房里酸痛得难以忍受,尤其是那双曾经灵动地抚琴绣花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裂口与老茧,每一次紧紧握住冰冷的斧柄或是吃力地抬起沉重的原木,都伴随着钻心刺骨的疼痛,那种疼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不停地扎着她的神经。
更可怕的是精神的逐渐耗竭。日复一日的辱骂、无情的孤立、无端的指控,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一点点地消磨着她那本就脆弱的意志。她常常在半夜猛然惊醒,聆听着窗外如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凝视着怀里因营养不良而头发枯黄、小脸瘦削的念卿,一种巨大的绝望便会如冰冷的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魅影,一次次在她疲惫到极点的脑海中闪现。死了,便再不必忍受这永无止境的苦役,不必面对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不必在饥饿与彻骨的寒冷中苦苦挣扎……
死亡在这个时候看起来竟是一种解脱,一种逃离这无尽苦难的方式。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她低头看到念卿即使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紧紧抓住她衣角的小手,听到女儿在梦中含糊地呓语“娘……别走……”,她那颗几近冻结的心,会猛地一颤,尖锐的痛楚如闪电般瞬间驱散了求死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