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她不能死！念卿还那么小，如果她死了，念卿在这吃人的地方，还能有活路吗？谁会保护她？谁会给她一口吃的？谁会在她生病时，哪怕只是给她一点可怜的温暖？

一想到念卿或许会遭受比她更为深重的苦难，顾月凝便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近窒息。这痛楚，远比任何□□的折磨与精神的羞辱都要强烈，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最残酷却又最坚韧的力量。

她紧咬着牙关，将那求死的念头连同血与泪一同咽回腹中。第二天，天不亮，她依旧会挣扎着爬起来，用刺骨的雪水抹一把脸，让自己清醒，然后牵着睡眼惺忪的念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仿佛永远也伐不完的森林。

病痛，在这里是奢侈的，也是罪过。

有一次，顾月凝染上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嗽得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酸痛。她虚弱至极地瘫在冰冷的炕上，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一丝不剩。

念卿吓坏了，用小手摸着母亲滚烫的额头，哭着跑出去想找人来帮忙。

没多久，板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负责监管她们的小队长站在门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

“装什么死？快起来！今天任务重，别想偷懒！”

“队长……我娘……她烧得厉害……”

念卿哭着哀求。

“发烧？冻一冻自然就好了！咱们无产阶级的骨头，那可是硬邦邦的，哪能这么娇气！”小队长嗤之以鼻，上前几步，竟一把将虚弱无力的顾月凝从炕上拖了下来，“赶紧的！别磨蹭！完不成任务，你们娘俩今天别想吃饭！”

顾月凝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几乎栽倒在地。她死死抓住炕沿，才勉强站稳。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望着念卿那满是惊恐与无助的眼神，又瞅着小队长那张冷漠无情、毫无怜悯的脸，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悲凉与倔强。

她不能倒！为了念卿那口吃的，她也不能倒！

她推开念卿想要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我去……”

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走出板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软绵绵的棉花堆里，又好似踏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之上。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她滚烫的皮肤，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她默默跟随队伍，踏入那片吞噬了她无数血汗的幽深森林，斧头在她手中机械地挥动，每一次抬臂，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肺部仿佛被烈火灼烧。

汗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在刺骨的低温中迅速凝结成冰，紧紧贴在肌肤上，宛如披上了一层寒冷的铠甲。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声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胸腔中咳出。周围的工友中，有人投来一丝隐秘的同情目光，但更多的是冷漠与不屑，甚至有人低声讥讽：“瞧瞧，资本家的小姐就是娇弱不堪……”

她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紧紧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耳畔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手中斧头砍伐树木的“梆梆”声，和心底那个“为了念卿”的微弱而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那一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当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回到板房时，直接瘫倒在了冰冷的门槛上。是念卿用小小的身体，拼命将她拖到了炕上，用破旧的被子紧紧裹住她，哭着用雪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顾月凝在昏沉中，感受着女儿那微弱却执着的照顾，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股温暖的潮流缓缓流淌而过。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女儿，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唯一能够救命的稻草一样。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病痛如同恶魔一般不断地折磨着她，然而即便如此，她又一次凭借着顽强的毅力挺了过来。

这样的日子，似乎永远都没有个尽头。她完全不知道这种让人备受煎熬的时光还要持续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甚至有可能是一辈子呢？她根本没有勇气去展望未来的生活，只能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拉磨的驴子一样，麻木地、依靠本能一日又一日地熬着。为了她的女儿念卿，她不得不把自己打造成一块最坚硬无比的石头，去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所有风雨的侵蚀，一直坚持到……坚持到她再也无法支撑下去，最终轰然倒塌的那一天。或者是坚持到奇迹突然降临的那一天。尽管实际上，她早已经对所谓的奇迹失去了任何的信念。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站台，那风仿佛带着刀子一般，卷起地上的零星雪花和煤灰。这些雪花和煤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舞蹈。火车静静地停靠在铁轨之上，宛如一条墨绿色的钢铁巨龙。它庞大的身躯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强大的气息，喷吐出的白色蒸汽如云似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同时还发出低沉的嘶鸣声，仿佛是在宣告它的存在。

白沐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大衣，那大衣虽然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为他抵御这刺骨的寒风。他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车厢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决绝神情，这种决绝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的眼神比往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且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他对未来的坚定信念。他已经向学校递交了离职申请，这一举动就如同斩断了在这里的一切牵绊，没有丝毫留恋。

房晶晶眼圈通红，她强忍着泪水，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她将一包准备好的干粮和几个煮熟的鸡蛋塞进白沐峥手里，声音微微颤抖地说：“沐峥……路上一定要小心啊，找到月凝和念卿，替我们……好好照顾她们。”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对白沐峥此行的担忧和对月凝、念卿的牵挂。

白沐峥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地说：“我会的。晶晶，谢谢你们。”他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却包含着无尽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