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你看看她那副模样,长得一副狐媚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女人!还带着个野种,居然还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道,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
“同志们啊!我们一定要擦亮自己的眼睛,坚决要同这种道德败坏的阶级敌人作斗争!”一个带头的人站在高处,振臂高呼,煽动着周围人的情绪。
在劳作休息的间隙,在饭堂不起眼的角落,甚至是在上工的路上,那些饱含着鄙夷、厌恶以及恶意的目光与议论,就像跗骨之疽一样,紧紧地缠绕着顾月凝,让她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巨大的压力。然而,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将所有的屈辱和痛苦深深地压抑在心底,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才会紧紧地抱着熟睡的念念,默默地流下眼泪,无声地宣泄着自己内心的委屈。
在批判会上,顾月凝被粗暴地推到台前,她低垂着头,默默地听着那些毫无根据的莫须有的指控。有人朝她吐口水,表达着自己的愤怒;顽劣的孩子们则用雪球砸她,以此来取乐。
念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紧紧地抱着顾月凝的腿,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般。
“娘……他们为什么骂你……我们回家好不好……”
念卿一边抽泣着一边问道。家?哪里还有家呢?顾月凝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疼痛,她紧紧地抱住女儿,用自己的单薄身躯,为女儿筑起一道抵挡世间恶意的屏障,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保护好念卿。
与此同时,已经恢复自由身的白沐峥,正在疯狂地奔走着。他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县中学那份相对来说比较安稳的教职工作,因为这份工作已经成为了他寻找顾月凝路上的一种羁绊。他开始变卖所有能变卖的家当,甚至连张倩如当初硬塞给他、而他一直珍藏未动的那支派克金笔也没有放过。他动用了所有可能的人脉关系,像疯魔了一样四处打听调往东北林场人员的具体下落。
这个寻找的过程同样充满了艰难险阻。虽然张倩如已经与他离婚了,但是她的影响力依然存在,并且还在暗中设置了不少障碍,使得他的寻找之路变得更加坎坷。而且,人员调动的档案十分混乱,东北地域又如此广阔,林场更是星罗棋布,要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寻找两个人,简直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一样困难。
秦墨与房晶晶这两个人,都是倾尽全力来帮助白沐峥。秦墨利用自己工作的便利条件,偷偷地查阅相关的文件资料;房晶晶则悉心照料着白沐峥的生活起居,变着花样为他补充营养,尽管他常常因为忧心忡忡而食不知味,身形日渐消瘦。
“沐峥,你一定要撑住啊!月凝和念卿还在等着你呢!”
房晶晶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脸颊,心疼地劝说着。白沐峥只是默默地点头回应,但他眼中那簇坚定的火焰,却从未有过丝毫的熄灭,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倒下。
经过数月不眠不休地打听消息和辗转奔波,花费了巨大的代价之后,白沐峥终于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锁定了顾月凝和念卿可能所在的那个位于大兴安岭深处、条件最为艰苦的“北风坳”林场。
北国的严寒,凛冽如刀,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成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但对顾月凝而言,比那零下几十度的气温更刺骨的,是周遭那无处不在、化作具体言行的恶意,如寒风般穿透衣衫,直刺心底。张倩如播下的毒种,在这里找到了最适宜的土壤,生根发芽,长成了肆意欺凌的荆棘,缠绕着顾月凝母女的每一天。
在伐木队,她永远是那个被“特殊关照”的对象。分配工具时,她拿到的是一把最钝、最难用的斧头,手柄粗糙开裂,布满岁月的裂痕,一用力,木刺便扎进掌心,磨得满手血泡,疼痛难忍。油锯沉重,她本就吃力,却总被安排去砍伐最难啃的“站干”(枯立木)或地形最险峻处的树木。
每一次挥动工具,都像是在与自己的极限抗争,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给予她一丝怜悯。
抬原木时,那些看似默契的工友们,会故意将最粗最重的那一头留给她和另一个同样被排挤的老弱,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在欣赏一场无声的折磨。号子响起,别人是借力,到了她这里,肩膀上的重量却猛地一沉,几乎要将她纤细的骨头压碎。她踉跄着,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无人问津。没人会搭把手,只有冷眼旁观,仿佛她的痛苦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甚至在她摔倒时,有人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如针般扎进她的心里。
“资本家小姐,细皮嫩肉的,干不了就别占着地方!”
“瞧她那样子,怕是以前只会在男人面前装柔弱吧!”
休息时,人们会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有限的温暖和干粮,刻意将她排除在外。她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远离人群的树墩下,啃着那冰冷梆硬的窝头,就着刺骨的雪水艰难下咽。寒风裹挟着雪沫,如利刃般割在她脸上,又似无形的耳光,一下下抽打着她的尊严。
她们那间破板房,仿佛是林场的“法外之地”。分到的煤炭总是又少又劣,里面掺着大把的石头和泥土,烧起来不仅火小,还冒着刺鼻的浓烟。顾月凝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完成繁重劳动后,冒着风雪去更远的林子里捡拾湿柴。
口粮更是被克扣得厉害。发到她手里的粮食,常常不足额,而且多是发霉变质、掺着沙砾的底层粮。去食堂打饭时,掌勺的总会故意手腕一抖,将那本就不多的菜汤泼去大半,只剩下清可见底的寡水,漂浮着几根烂菜叶,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凄凉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