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委屈地瘪了瘪嘴,不敢再说话了,只是那看向白沐峥的眼神,更加不善。
三人沉默地走回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顾月凝停下脚步,对念卿说:“你在门口玩会儿,别跑远。”
念卿“哦”了一声,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像只小刺猬般靠在土墙上,一双大眼睛依旧警惕地死死盯着白沐峥。
顾月凝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透着岁月斑驳的木门,侧身对白沐峥低声道:“进来吧。”
白沐峥看着她率先走进那昏暗屋内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像小刺猬一样充满敌意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跟着她,踏入了这个承载着她和女儿所有艰辛的、狭小空间。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与若有若无的草药苦香。这与张倩如那虽不奢华却整洁温暖的县城小家,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门,在白沐峥身后轻轻合上,将念卿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也将屋内两人与外界暂时隔绝。昏暗的光线下,相隔多年的两人,终于再次独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无奈。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土炕上铺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褥子,一张歪斜的木桌,几把缺角的板凳,便是全部家当,清贫得令人鼻酸。
顾月凝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想倒点水,却发现水罐也是空的。她放下碗,背对着白沐峥,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疏离:“屋里简陋,没什么能待客的物件。白老师……将就坐吧。”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顾月凝猛地转身,赫然见白沐峥直挺挺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他仰着头,脸上早已泪痕纵横,那双曾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被痛苦、悔恨与绝望填满,布满血丝。他望着她,嘴唇剧烈颤抖,哽咽得几近失声:“对不起……月凝……对不起……你打我,骂我!是我不好,是我负了你,是我……来晚了啊——!”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的哀鸣,带着血泪般的控诉,不知是在控诉命运,还是他自己。
他跪在那里,宛如一个罪孽深重的囚徒,静候着最终的审判。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在踏入这间破屋、亲眼目睹她的处境后,瞬间土崩瓦解。那积压了数年、日夜啃噬着他的愧疚与自责,如同火山喷发,再也无法抑制。
顾月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僵在原地,宛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看着这个她曾倾心相爱,也曾恨过怨过的男人,如今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心中那堵用苦难和绝顾望筑起的高墙,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
酸楚、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脏。她的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却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泪水落下。硬生生地将泪水憋了回去,那是一种怎样的隐忍啊。她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与愤怒,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她多想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打他、骂他,质问他为什么才来!为什么让她和念卿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他可以在别处安好,而她们却要在这地狱里挣扎!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就像暴风雨中即将倾倒的小树。
可是,当她看到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深可见骨的痛苦,听到他那撕心裂肺的忏悔,那些怨恨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模样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让她原本坚定的决心开始动摇。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宛如一片在寒风中飘摇的落叶。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拼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先起来……”
这短短几个字仿佛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搬动一块巨石。这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哭腔,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动摇。这一丝动摇就像是平静湖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道涟漪,预示着她内心深处情感的波动。
门缝外,念卿小小的身影贴在门上,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叔叔”要跪着,为什么娘亲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奇怪。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小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试图从门缝里看到更多里面的情况。
昏暗的土屋内,时间仿佛凝固。一个跪地痛哭,一个强忍泪水站立,多年的爱恨情仇,无尽的苦难与愧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交织,虽无声,却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息,让人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顾月凝那句“你先起来”带着颤音,在昏暗的土屋里显得如此微弱,却又重若千钧。她别过脸去,不再看地上那个崩溃痛哭的男人,手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的这个动作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发泄在桌子身上。
白沐峥却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肩膀因极力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仿佛只有这卑微的姿态,这冰冷的土地,才能稍稍缓解他内心焚心蚀骨的痛楚。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每一滴都像是承载着他内心的愧疚与悔恨。
“对不起……月凝……”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清瘦倔强的背影,声音哽咽破碎,“我不知道你有了孩子……更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吃了这么多苦……”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扫过炕上那打着补丁的薄被,扫过空荡荡的水罐和粗陶碗……每一个细节,都如盐粒般,狠狠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他无法想象,她这样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是如何带着一个孩子,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熬过这些年头的。他的心里充满了对顾月凝的敬佩与心疼。
顾月凝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却仍掩不住那沙哑与苦涩:“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如同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