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问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孩子……健安……他……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他和别人的孩子，一个在她饱经苦难时悄然降临，享受着父爱与相对优渥生活的孩子。她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心。

白沐峥听到她问起健安，心中更是如同刀绞。

他哽咽着回答：“他……他很好……倩如……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说起自己的孩子，语气中既有欣慰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那就好。”

顾月凝迅速打断他，仿佛不愿再听闻那“一家三口”的幸福光景。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重归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唯有眼圈的红肿泄露了方才的情绪波动。她的这种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

“白老师，你看到了，我和念卿……还活着。”

她的语气透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有你的家庭，你的责任；我和念卿……也有我们的日子要过。”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决绝，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她踱至门边，手轻搭在门栓上，摆出了送客的姿态。她的动作很坚决，没有丝毫犹豫，表明了她此刻的态度。

“这里不是你该久留之地。为了你好，也为了我们……清净，往后……别再来了。”

逐客令下得清晰而决绝。她的声音不大，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沐峥望着她那疏离而疲惫的侧脸，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或许……也是在保护他。他艰难地、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膝盖沾满了泥土。他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那眼神里满是难以弥补的痛楚与深深的无力。

“……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两个沉甸甸的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包含着他对顾月凝最后的祝福与不舍。

他踉跄着，一步步走向门口。顾月凝在他靠近时，微微侧开身，拉开了门闩。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门外，念卿立刻站直了身体，一双大眼睛警惕又带着好奇地看着这个眼睛通红、一身狼狈的“叔叔”从屋里走出来。念卿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和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沐峥停下脚步，目光温柔地落在念卿那张瘦小却依稀能看到顾月凝影子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怜爱，仿佛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想轻轻摸摸她的头，却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对着她，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苦涩，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痛欲绝的地方。他的背影显得那么落寞与悲伤。

念卿看着他那仓皇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肩膀微微颤抖的母亲，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虽然年纪小，但她能感觉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顾月凝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缓缓地、沿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冰冷的土地。她的哭声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包含了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痛苦与无奈。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那个她爱过、恨过等过，也怨过的男人，从此以后，将彻底退出她的生命。她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尽的荒凉。

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钝痛。这种感觉像是寒冬里的冷风，无情地吹拂着她的心灵，让她感到无比的寒冷与孤独。

夜幕缓缓降临，天空渐渐被黑暗笼罩，县城的小院里，饭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滞。简单的几样家常饭菜正冒着腾腾的热气，然而这热气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它就像一层厚重的雾霭，紧紧地包裹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白沐峥坐在饭桌前，面对着眼前的饭菜却是食不知味。他手中的筷子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拨弄了许久，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最终，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抬起了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张倩如。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小心和试探：“倩如……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听到这话，张倩如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嗯，你说。”

“是关于……月凝的。”

白沐峥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艰难地开口说道，“我今天下午没课，就特意去下面村里看了看。她和孩子……过得实在太艰难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找找关系，把她调到县城里来？哪怕是在哪个单位做点杂活，也好过在乡下……也能早点结束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