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抬起头,看了月凝一眼,见母亲没有反对,才小声回答:“七岁了。”
“七岁……”
张倩如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了跟在自己身边、一个同样瘦小、却穿着明显干净整齐许多的男孩身上。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男孩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月凝从未听过的、混合着复杂情感的平静,说道:“他六岁半,叫白健安。”
白……健安?
月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带来一阵如潮水般汹涌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痛楚!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孩,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面容,从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轮廓。
张倩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直直地看向月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砸在月凝摇摇欲坠的心房上:
“哦,是和白沐峥的孩子。”
是和白沐峥的孩子……
白沐峥……
月凝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心口传来的绞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们真的有了孩子……一个叫白健安的儿子……已经六岁了……
那她呢?她和念卿又算什么?
张倩如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白沐峥现在在县里学校教书,情况很好。”
教书……情况很好……
月凝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耳边嗡嗡作响。她艰难地对着张倩如的方向,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极其微弱的弧度,算作告别,随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起念卿,脚步虚浮、踉跄地转身离去。
她疾步而行,仿佛身后有恶鬼紧追不舍。直至拐过墙角,确认那些人已消失不见,她才猛地顿住脚步,双手紧紧扶住粗糙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却强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念卿被母亲的样子吓坏了,紧紧抱着她的腿,小声地啜泣着。原来,他离她这么近,仅仅相隔几十里的距离。就在县里的学校里,安稳地教着书,过着平静而体面的生活。他的身边,有温柔贤惠的妻子相伴,有活泼可爱的儿子承欢膝下,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情况很好”的幸福时光。他们住在县城分配的小平房里,带着一个整洁的小院子,日子虽不奢华,却也舒适自在。
然而,她却在这片泥泞不堪的乡间苦苦挣扎,独自抚养着他们的女儿。她的生活仿佛是一场被时光遗忘的旧梦,与这日新月异的时代格格不入。她的双手因劳作而粗糙开裂,她的脸庞被风霜侵蚀得黯淡无光,但内心那份支撑了她多年的执念,却始终未曾完全熄灭——直到今天。这残酷的现实,比金家曾经挥舞的鞭子更加刺骨,比任何繁重的体力劳动更让她心力交瘁。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冲刷着脸颊上的尘土。那些年深埋心底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化作无尽的酸楚与荒凉。
那一夜,月凝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夜未眠。张倩如的话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是和白沐峥的孩子。”“白沐峥现在在县里学校教书,情况很好。”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细针,精准而无情地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灵深处。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习惯了绝望,可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摆在面前时,那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委屈和不甘,还是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念卿蜷缩在她身旁,睡梦中仍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微蹙,仿佛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母亲身上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月凝的衣角,像是害怕失去唯一的依靠。月凝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女儿瘦小的、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眉头的脸,心中充满了酸楚与怜惜。这是他的女儿啊……可是,他知道吗?他在另一个家里,享受着妻贤子孝的安宁生活,可曾有一刻想起过她们母女在这泥泞中的挣扎?
泪水无声地滑落,悄然浸湿了那粗糙的枕巾,留下一片冰冷的痕迹。
与此同时,县城里,那处分配给张倩如的、带着小院子的平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晚饭时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温暖而诱人。张倩如系着围裙,忙碌地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然后朝着里屋喊道:“健安,叫爸爸吃饭了!”
不一会儿,六岁的白健安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身后跟着神色有些疲惫但衣着整洁的白沐峥。白沐峥在县中学教授历史与国文,工作繁重,但他似乎乐在其中,将大部分精力倾注于学生与教学,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忘却那些不愿触及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