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也很懂事,从来不哭也不闹。月凝下地干活的时候,就把她放在田埂上,给她一个小篮子,让她自己玩泥巴,捉蚂蚱。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念卿就开始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比如拾麦穗,赶麻雀。小脸被晒得黑红,头发枯黄,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看上去和村里的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偶尔,在夜晚昏黄的油灯下,月凝望着熟睡的女儿,轻轻抚摸着她那越来越像沐峥的眉眼时,心底才会泛起深藏的哀伤与思念,像潮水般轻轻地涌动。这个时候,她会低声哼唱起模糊的、记忆中的童谣,那是沐峥曾经哼唱过的调子,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她对过去的回忆和思念。
村里的日子过得清苦而漫长。由于工分挣得少,分到的口粮常常不够吃,母女俩经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为了生存下去,月凝渐渐学会了辨认野菜,收工后总要去挖些回来,悄悄掺进稀粥里,以此来充饥。偶尔有好心的村民,会偷偷塞给她一个红薯或者几颗鸡蛋,对于这些帮助,她都深深地记在心里,满怀感激之情。
五年光阴,就在这一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岁月无情地在月凝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她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手掌也因为长期的劳作而变形,脊背更是因为常年的辛苦劳作而微微佝偻。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但是,只有那双眼睛,历经磨难之后,褪去了往日的脆弱与迷茫,变得如山涧顽石般沉静坚韧,透露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定。
念卿也七岁了,成长为一个瘦削却结实的小姑娘。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眼清秀,性子里有着月凝的隐忍,更有一种野草般的顽强生命力。她已经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会爬树,会摸鱼,也能帮着母亲干很多农活。她只知道母亲叫“顾月凝”,自己是“顾念卿”,关于过去的事情,关于父亲的信息,月凝从未提起过,她也乖巧地从不追问。
这五年的时间,是剥离了所有浮华与伪装的五年,是□□备受磨砺、精神却在苦难中淬炼得无比坚韧的五年。她守着自己的女儿,守着那个或许已被岁月尘封的承诺,在这偏远山村里,如同一株沉默的蒲草,倔强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等待着那缕渺茫的、不知何时再来的春风,期待着命运的转机。
日子在土坯房那斑驳墙影的摇曳之中,于田间地头蜿蜒小径的曲折之间,缓缓地流淌着。这种日子沉重得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仿佛能压弯人的脊梁;又麻木得如同一潭死水,让人忘却了时光的流转,感觉不到岁月的变迁。
月凝和念卿被命运安排在这个偏远的农村,这里到处都是土地,她们只能与土地为伴。曾经的沪上名媛月凝,如今双手早已布满了岁月刻下的老茧,那些老茧就像是她经历苦难的勋章。她的皮肤被烈日无情地晒得粗糙且黝黑,没有了往日的白皙细腻。然而,唯有那偶尔抬头望向远方的眼神里,还闪烁着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光芒。这光芒虽然被岁月无情地磨砺过,但却愈发沉静,像是深埋在沙砾中的珍珠,散发着独特的光辉。
念卿也在这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土地上磕磕绊绊地长大了。这个七岁的孩子,瘦得就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是她的眼神里却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就如同田埂边顽强生长、不畏风雨的野草一般。她非常懂事,默默地帮着月凝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总是沉默寡言,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天,村里忽然有消息传来,说是县里来了新领导,接替原来的老主任,今天就要下来熟悉情况。对于村民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官”,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大家依旧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
午后,果然看到老主任陪着几个人从村口走了过来。月凝正和几个妇女在晒谷场边清理农具,她低着头,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只想默默地做完自己的事情。然而,当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几分干练和不容置疑气场的声音传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怔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走在老主任身旁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列宁装,短发齐耳,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娇矜,多了几分风霜与锐利。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张倩如!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县里的新主任?
月凝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种震惊与不安让她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躲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一切。然而,老主任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并且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就像猎人锁定了猎物一样。
“顾月凝!”
老主任喊了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对她们这类“需要改造”人员的严厉,“过来!新来的张主任要了解情况,你来说说你们这边的生产进度!”
月凝身体微微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在周围人或同情或看热闹的复杂目光中,她缓缓迈出了脚步。她低垂着头,仿佛能感受到张倩如那如炬的目光,带着审视与复杂难明的意味,紧紧锁在自己身上,让她无处可逃。
“这是顾月凝,以前是……嗯,从上海来的,带着个孩子,在这里接受改造。”
老主任向张倩如介绍着,语气平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月凝心上,每一字每一句都让她疼痛不已。
张倩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岁月在她们身上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只是方向截然不同,一个走向了权力的中心,一个沦落到了社会的底层。
月凝早已对这种被审视、被训话的场合习以为常,她机械地开口,声音低哑而干涩,汇报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生产情况,心中只默默期盼着这一切能尽快结束,好让自己逃离这种尴尬的局面。
张倩如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老主任说:“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老主任连忙称是。
就在一行人准备转身离去时,张倩如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跟在月凝身后、怯生生地拉着母亲衣角的小念卿。她的脚步,仿佛被什么牵住了一般,蓦地顿住了。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些,问念卿:“小姑娘,你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