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恰似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水,单调且冰冷地循环往复着。挨打,受饿,照顾生病的念念,在夹缝中求一线生机……这便是顾月凝生活的全部。
她不再去望那四角的天空,也不再刻意去听外面的消息。她将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了念念身上。这个流淌着她和白沐峥血液的孩子,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也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她宛如一只受伤的母兽,凭借自己的骨血与沉默而坚韧的力量,在这绝望的深渊之中,为她的幼崽,撑起一片虽微不足道、却倾尽所有心力的天空。
前路依旧漆黑,但她已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只要念念还在,只要那口气还在,她就能继续走下去。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或者等到奇迹发生的那一天。尽管,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奇迹。
一九四九年春天,上海滩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随着解放战争的推进,国民党军队的败势愈发明显,市民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到惶恐。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令人震惊,街头的传言也愈发甚嚣尘上。对于顾家、金家这样的豪门巨贾而言,时代的巨轮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碾向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
金家大宅内,往日奢靡悠闲的气氛被一种焦灼的匆忙所取代。工人们脚步杂乱地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笼,珍贵的古董字画被草草打包,珠光宝气的首饰匣子堆满了客厅。
金啸霆眉峰紧锁,指节在红木桌面上叩出断续的节奏,与父亲及几个心腹围坐在黄花梨圆桌旁,烟灰缸里歪斜的烟蒂堆成灰白的山丘。
“船票!必须弄到最多的船票!”
金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要处理好!绝不能留给那些泥腿子!”
去对岸,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这股逃难的风潮,自然也席卷到了顾月凝所在的那个偏僻院落。没有人来征求她的意见,仿佛她的去留无足轻重。直到开船前两日,一个管事才趾高气扬地过来,丢下一句:“收拾一下,后天一早动身去码头。老爷吩咐了,轻装简从,没用的东西就别带了!”
顾月凝将两岁多却仍瘦得像根竹竿的念念紧搂在怀里,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她不知道这次离开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为了念念,她必须坚强地面对未来的一切。站在结满薄霜的青砖地上,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仆人们忙碌地穿梭往来,如同搬运命运般,将金家积累多年的财富一箱箱抬向未知的渡口。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箱笼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心仿佛被投入滚油的铜锅中,每一次箱笼的碰撞都像是溅起的热油,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感到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
离开?跟着金家去那个陌生的对岸,继续过这种仰人鼻息、动辄打骂的日子?在那里,连女儿生病都无法求医问药。想到那个未知的地方,她们母女无依无靠,命运只会更加凄惨。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可怕,没有希望,只有更深的苦难等待着她们。
留下?留下来意味着面对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政权,一个被宣传为“洪水猛兽”的新世界。她们的身份如此尴尬——资本家的家属,会不会被清算?会不会遭受更大的苦难?而且,白沐峥……他如今又在哪里?是属于哪一边?如果她留下来,会不会有机会再得知他的一点消息?
这个念头,恰似暗夜中一缕飘摇的萤光,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她想起了跟着金啸霆去参加的那场婚礼。那个穿着新郎礼服、站在张倩如身边的身影,那个她几乎不敢辨认的、陌生的白沐峥。那一刻的心痛欲绝,至今想起,依旧让她呼吸困难。
可是,也正是那份刻骨铭心的痛,证明着她曾经那样真实地活过,爱过。
走吧,前路是熟悉的深渊;留下,前方是未知的迷雾。她低头,看着怀里因为周遭的混乱而有些不安、紧紧抓着她衣襟的念念。女儿那双与白沐峥如出一辙的眼眸,清澈如泉却泛着怯意,正懵懂地凝望着她。
一股巨大的勇气,裹挟着对自由、对挣脱眼前桎梏的强烈渴望,如破土春笋般,猛地从她心底迸发!她绝不能让念念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更不能带着女儿,跳入另一个或许更深的火坑!留下!无论如何都要留下!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顾月凝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她未收拾任何金银细软(那些本就不属于她),仅将念念几件柔软的旧衣,与偷偷攒下的些许铜板,仔细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最后将那支星月木簪和玉佩贴身藏着。
出发那天清晨,金家门口车马喧嚣,人声鼎沸。金啸霆搂着哭哭啼啼的三姨太,不耐烦地催促着。顾月凝抱着念念,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码头上,更是混乱不堪。挤满了拖家带口、神色仓皇的达官显贵和富商巨贾。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混杂在一起,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那艘即将起航的、象征着“胜利”的巨轮。
顾月凝紧抱着念念,被人流推搡着,艰难前行。她目光如炬,飞速扫视四周,寻觅着机会。就在即将踏上舷梯的瞬间,她猛地弯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了?”
旁边一个同样匆忙的仆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