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他和这位张小姐素来没有什么深交,仅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罢了,她为什么会……
“我在巷口的垃圾堆旁边发现了你。”
张倩如言简意赅地说道,并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落到那般境地的,只是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和水杯,“你的伤很重,李医生刚刚给你处理过伤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难受吗?”
垃圾堆……
白沐峥紧紧地闭上双眼,顾岳峙那冷酷无情、掷地有声的“扔远点”的命令,以及那种如影随形、被随意丢弃的屈辱感,再次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苦以及感激之情。
“多谢……张小姐……救命之恩……”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就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这份恩情,实在是太重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张倩如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试图缓解这种沉重的气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其他的,都以后再说。”
她轻轻地将温水和药片递到他的嘴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顺从地咽下。他那脆弱而依赖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倔强、眼神中透着不屈的少年,以及后来听闻中那个能与顾月凝生死相许、坚毅如铁的男子,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了更多的怜惜与疼惜之情。
白沐峥没有再说话,只是按照她说的躺好。身体的极度虚弱与精神的巨大冲击,使他很快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但是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锁,呼吸也显得平稳了许多。
张倩如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伤痕和疲惫的侧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或许仅仅是第一步。他身体和心灵上的创伤,恐怕才刚刚开始。
在这法租界的一间静谧的公寓里,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窗外是十里洋场的喧嚣纷扰,窗内却弥漫着药味、书卷气,以及一个重伤者缓慢的呼吸声。
白沐峥时睡时醒。身体的剧痛与高烧的余威,宛如潮汐一般,一次次将他拽入昏沉的深渊,又一次次将他推回现实的岸边。每一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总是张倩如忙碌或者守候的身影。
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耐心地喂他喝下温热的米汤或者苦涩的药汁;在他因噩梦惊悸的时候,用温凉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低声安慰他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开始慢慢地适应这种被照料的感觉,尽管内心深处依旧充满了不习惯和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他好几次想开口询问外面的情况,想知道顾月凝的消息,想知道母亲和弟弟是否安好,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清楚张倩如知晓多少,更害怕听到任何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
况且,他如今这副残破的身体,又有何资格与能力去关心他人呢?
张倩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她从来不会主动提及那些敏感的话题。她只是悉心照料着他的身体,在他精神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为他读一些报纸上的新闻,或者是聊聊她在国外留学的见闻——那些关于自由、平等、新思潮的故事,与白沐峥所经历的黑暗残酷,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以啊,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枷锁里,被那些痛苦的回忆束缚住,停滞不前。”
一次,她读完一篇关于妇女解放的文章后,缓缓合上报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白沐峥沉默的脸,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和期待,“无论发生过什么,活着,就有改变的可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未来就充满无限的变数。”
白沐峥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一片狭小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迷茫,没有说话。
改变?谈何容易!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顾家的权势与金家的枪杆。那权势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枪杆就像一道道冰冷的铁索,将他牢牢禁锢。他宛如一只折翼之鸟,被困于这方寸之地,连最基本的自理都成了难题,更别提去改变自己的处境了。
他的沉默,张倩如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心里的苦楚和枷锁,绝非几句空泛的安慰能够化解。
那些枷锁是由残酷的现实、深重的苦难和无尽的绝望编织而成的,紧紧缠绕着他的灵魂,让他难以挣脱。
这天,白沐峥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能够自己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了。张倩如端着一碗炖得烂熟的鸡汤进来,香气弥漫在房间里,那浓郁的香味仿佛能渗透到人的每一个细胞。
“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
她笑着将碗递到他手中,目光落在他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上,随即自然地执起勺子,“还是我来吧。”
白沐峥有些窘迫,想要拒绝,却发现自己连稳稳端住碗的力气都勉强。
“……有劳。”
张倩如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动作耐心而专注。白沐峥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又望向她因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心中感激与愧疚交织的情绪愈发浓烈,如同汹涌的潮水,在他心底翻腾不息。
“张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大恩不言谢。但我……我如今一无所有,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