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医生之后，张倩如便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守护。她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定时为白沐峥测量体温，用酒精轻轻擦拭他的身体进行物理降温。每次喂他喝下一点点清水和流质食物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一点差错。而且，她还会定期更换白沐峥伤口上的敷料，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白沐峥一直深陷在昏迷的深渊之中，有时候安静得就好像生命已经悄然离去了一样，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生机。而有时候，他又会被高烧引发的梦魇紧紧缠绕，浑身不停地颤抖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那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是“月凝”。

“月……凝……”

“月凝……快……走……”

“对……不起……月凝……”

那声音听起来破碎不堪，沙哑得就像被撕裂的绸缎一般，其中裹挟着无尽的痛苦、担忧与自责。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从白沐峥嘴里喊出来的时候，张倩如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紧缩一下。她凝视着他，即便是在昏迷的状态下，他的眉头依旧紧蹙如锁，苍白干裂的嘴唇不断地开合着，呼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张倩如的心中顿时涌起五味杂陈的感觉，就像翻涌的潮水一样复杂难辨。

她的心中有心疼，有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同情和理解。因为她知道顾月凝和白沐峥之间的故事，也知道顾月凝最终被迫嫁入了金家。现在看到白沐峥这般模样，想必是和顾家、和顾月凝的婚事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真是个痴人……”

张倩如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都这般境地了，还念着她……”

三天三夜的时间，张倩如几乎未曾合眼。她守在床边，宛如守护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每一刻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窗外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公寓里只有白沐峥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她轻柔的照料声回荡在空气中。

直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芒。此时，张倩如正用小勺一点点地给白沐峥喂水。忽然之间，她发现白沐峥那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瞬间停住了，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那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仿佛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了许久之后，才极其缓慢、沉重地抬起了一条细缝，就像是在窥见久违的光明一样。

白沐峥睁开的眼睛里，浑浊、茫然，没有一点焦距的目光涣散地凝视着天花板，仿佛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置身于何处。

张倩如心中一喜，连忙俯下身去，轻声唤道：“白沐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白沐峥似乎听到了张倩如的声音，眼珠缓缓转动起来，视线艰难而迟缓地聚焦在张倩如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同时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他微微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张倩如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那依旧是两个字，这两个字裹挟着无尽的迷茫，以及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残存的期盼。

“……月……凝……？”

白沐峥的目光显得极为涣散，而且充满了茫然。他的视线在张倩如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就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件被灰尘覆盖了很久的旧物件一样。

高烧和重伤已经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以至于他的思维变得异常迟缓。此刻，他眼前的这张脸庞清秀无比，并且带着关切之情，这与他记忆中那些狰狞的看守面孔以及冷漠的表情完全不同。然而，他也无法立刻将这张脸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清晰的印象重叠起来。

他尝试着张开嘴巴，可是喉咙干涩得就像砂纸在相互摩擦一般，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你……是……？”

张倩如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陌生感和警惕之意，心里微微泛起酸楚，不过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她把温水递到他的嘴边，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润湿他那干裂的嘴唇，然后轻柔地说：“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张倩如呀。小时候在白家花园的时候，我们见过面呢。还有……顾伯伯寿宴的那个晚上……”

“……花园……寿宴……”

白沐峥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些词语，他那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了一丝微光在闪动，就好像在努力搅动一潭深沉并且布满淤泥的记忆之水。

一些模糊的片段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白家曾经那个花园里……一个穿着洋裙、眼神灵动又大胆的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躲在角落里的他……还有那个混乱的夜晚，在寿宴的喧嚣声中……

这些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最后与眼前这张带着担忧和疲惫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张……小姐？”

他几乎耗费了全身的力气，才从记忆的深处挖掘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并且带着不确定。

“是我。”

张倩如看到他终于记起来了，松了一口气，笑容也变得更加真切了，“你可算醒过来了，都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

白沐峥愣愣地望着她，缓缓地转动着眼珠，仔细打量着这间干净整洁、充满书卷气息但又全然陌生的房间。他身下是柔软而干净的床铺，身上盖着带有阳光气息的棉被，虽然伤口处仍然阵阵钝痛，但已经被妥善包扎好了，没有了那种腐烂黏腻的感觉。

这一切，和他之前所处的那个充斥着血腥、腐臭与绝望的地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濒死前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