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被派去清扫那最为污秽不堪的茅厕,茅厕里刺鼻难闻的气味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了。那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近窒息。但他还是强忍着恶心,一铲一铲地清理着茅厕里的秽物。
之后,他又被派去搬运那沉重的货物,这些货物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每一次弯腰与起身,都似有无数根钢针在他背部的伤口处肆意穿刺,让他的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双腿也因为疼痛与疲惫而不停地颤抖。但他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将货物搬运到指定的地方。
顾岳峙好似“格外垂青”于他,总会“恰巧”在他劳作的时候路过。每次路过,顾岳峙都会以各种荒诞不经的借口来挑他的刺。轻则恶语相向,那些恶毒的话语就像一把把刀子,割着白沐峥的尊严;重则随手抄起身边的棍棒或马鞭,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白沐峥不再反抗,甚至不再用眼神去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当鞭子落下时,他微微蜷缩着身躯,试图减轻一些疼痛;在辱骂声中,他低垂着头颅,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具毫无灵魂、仅仅只知道劳作的躯壳。
他变得异常“温顺”,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让做的事情他绝不染指分毫。
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顾月凝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他也会立刻转身,迅速隐入阴影或者岔路之中。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再连累她,不能再给她任何希望,也不能让顾岳峙找到再次发作的借口。
然而,顾月凝并没有放弃。
她虽然被解除了软禁,表面上可以自由行动了,但实际上她的行动却仍然受到限制。顾岳峙安排的“眼线”就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跟随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逃不出那些人的视线。她数次想要前往下人房去寻找白沐峥,可是每次都被各种理由阻拦,又或者说,白沐峥总是在她即将抵达之前“恰好”被支去了别处。
她只能从下人们零星的、带着怜悯或者鄙夷的议论中,艰难地拼凑出他的现状——
“那白家小子,算是彻底废了,整日低眉顺眼的,就像个小媳妇一样,任人差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不是嘛,大少爷让他吃泔水,他竟也真的吃了……那模样,真是可怜又可叹啊。”
“唉,好歹也是当过少爷的人,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真是……”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顾月凝的心上。她难以想象,那个曾经在北平清冷孤傲、才华横溢、能写出隽永诗句、愿意为她挺身而出的白沐峥,如今竟被折辱到了这般地步!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自己,或许……也是在保护她。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心痛,也更加坚定了要接近他的念头。
终于,在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金黄。顾月凝瞅准时机,巧妙地甩开了身后的眼线,然后抄近路朝着白沐峥所在的方向奔去。
她提前悄悄地堵在了从厨房做完杂役返回下人房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她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不知道等会儿见到他会是怎样的场景。
当那个熟悉却又陌生了几分的清瘦身影,拖着好似灌满了铅一般沉重的步伐,低垂着脑袋从拐角处缓缓出现时,顾月凝的心猛地一揪,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身影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愈发清瘦了,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毫无半点血色。他身着一件肮脏的短褂,那短褂上满是污渍,仿佛是岁月与苦难留下的痕迹,身上似乎还萦绕着厨房的油烟与污渍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像是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沐峥!”她忍不住出声唤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心疼。
白沐峥的身躯猛地一僵,就像是突然被点了穴一般,脚步戛然而止。他没有抬头,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转身避开,似乎害怕与她的目光对上。
“别走!”顾月凝快步上前,急切地拦住他的去路,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却依旧低垂着头,目光凝视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仿佛那鞋尖上有着无尽的故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二小姐……请您让开,属下身上污浊,莫要污了您的眼。”
这声“二小姐”和“属下”,叫得顾月凝眼眶瞬间就红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仿佛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抬起头,看着我。”她命令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是她极力压抑着的情感。
白沐峥沉默着,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月凝望着他这副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模样,心急如焚,心痛如绞。她的心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不顾他身上的污浊,毅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关切:“你的伤势如何了?让我瞧瞧!”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他的瞬间,白沐峥却好似被火灼到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