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抬起了头。

顾月凝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里面的沉静、隐忍，甚至偶尔闪过的温柔和才情，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荒芜，那沉寂深不见底，宛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但在那沉寂的最深处，顾月凝却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痛苦，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那痛苦仿佛是他内心深处的呐喊，而那哀求则像是在向她求饶，求她放过他。

他在求她离开，求她不要再靠近。

“二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仿佛刻意拉开了千里之外的距离，那语气就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属下如今只是顾家的一个下人，不敢高攀。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只是绕过她，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间阴暗的下人房走去，将她，连同她满眼的痛楚与不解，彻底抛在了身后。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仿佛在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顾月凝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明白，他并非变了，而是将自己深深埋进了更深的泥土之中，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所有过往。

而她，绝不会让他就此沉沦。

白沐峥那如冰封般的态度，还有那双死寂的眼睛，宛如一根冰冷的针，深深刺入顾月凝的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也瞬间刺破了她连日来的迷茫与无助。那痛楚让她清醒过来，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她没有再追上去，也没有哭泣。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他越是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泥土之中，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隔绝开来，越是拼尽全力地推开她，试图让她远离自己的生活，她心中的那份执念就越发强烈，越不能轻易放弃。

在他的认知里，觉得这样做是在保护她，是不想让她卷入到自己那充满痛苦与屈辱的世界当中。然而，他却未曾意识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自我放逐，甘愿承受那些无端的屈辱，对于她而言，这是比面临任何危险都还要残忍万分的折磨。每一次看到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的心就如同被无数根尖锐的刺扎着，疼痛难忍。

她缓缓转身，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犹豫，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温馨房间，而是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朝着父亲顾千山的书房走去。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然。

此时，顾千山正坐在书房的书桌前，专注地看着账本，仔细地核算着每一笔账目。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并未放下手中握着的笔，继续沉浸在账本的数字世界里。

“爸爸，”顾月凝端庄地站在书桌前，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然而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态度，“我要白沐峥。”她的话语简洁有力，如同重锤一般砸在空气中。

顾千山执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原本专注于账本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女儿，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与疑惑：“你说什么？”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我说，我要白沐峥。”顾月凝毫不犹豫地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是从她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不是作为保镖，也不是作为下人。我要他，在我身边，时刻陪伴着我。”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顾千山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看不出是喜还是怒。他语气严肃地说道：“月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是白家的人，而白家与我们顾家有着深仇大恨，他可是我们顾家的仇人！”

“我清楚！”顾月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眼神坚定如铁，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但我更清楚，他救过我的命！而且不止一回！若没有他，我早已命丧绑匪之手，或是遭受无尽的屈辱，在那黑暗的深渊中万劫不复！爸爸，我们顾家难道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吗？此事要是传扬出去，上海滩的人会如何看待我们顾家？我们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被世人所唾弃？”

她十分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内心深处对他的那份情感，而是将问题巧妙地拔高到了家族声誉的层面，让父亲不得不认真思考她所说的话。

顾千山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心中似乎有所触动，但依旧没有松口，强硬地说道：“那是他身为保镖的本分！”

“本分？”顾月凝冷笑一声，这抹冷笑在她平日里温婉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她激动地说道：“本分需要他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本分需要他被打得半死也不肯求饶？爸爸，您比谁都清楚，他若不是为了我，根本不必受这些折辱！我们顾家，何时需要靠折磨一个已经家破人亡的人来立威了？难道我们顾家的威严只能建立在一个可怜人的痛苦之上吗？”

她的话字字铿锵有力，如同炮弹一般，带着一种与她往日温婉形象完全不符的锋芒，直直地冲击着父亲的内心防线。

顾千山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仔细地打量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在她那双往日总是温婉如水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如此强烈且不容置疑的意志。他知道，女儿这次是认真的，若是强行压制她的想法，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把他放在你身边，不安全。”顾千山换了个角度，试图说服女儿改变主意。他担心白沐峥会给女儿带来潜在的危险。

“在我的院子里，有那么多训练有素的护卫护着，能有什么不安全？”顾月凝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仿佛觉得父亲的担忧是多余的，“还是说，爸爸和哥哥，连一个已经‘认命’、手无寸铁的白沐峥都看不住？难道我们顾家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吗？”这话中带着 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将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