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顾月凝独自一人前往百货大楼,精心挑选了两套质地上乘的西服。其中一套的款式和颜色,与哥哥那件沾染了油渍的西服几乎一模一样。她紧紧抱着装有西服的纸袋,仿佛抱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心中既焦虑又矛盾。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直到夜幕低垂,星光点点,才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座令人感到窒息的家中。
她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了通往二楼的回廊。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她再次望向那片寂静的后院。
井台边,那个孤独的身影果然还在。白沐峥弯着腰,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搓衣板上揉搓着那件象征屈辱的西服。夜风如刀割般凛冽,冰冷的水早已将他的双手冻得又红又肿,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倔强地坚持着。
顾月凝的心,也跟着那双冻得发紫的双手,一起揪紧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喘不过气来。
她退回房间,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夜深人静,连巡夜人的脚步声都远去后,才悄悄披上一件深色的斗篷,像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地下了楼,踏入后院清冷的月光中。
她轻轻地从他身后走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肥皂与井水交织的湿冷气息,令人感到一阵阵寒意。她竭力咽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甚至染上一丝刻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到这里自讨苦吃?”
他正洗衣的手蓦地一顿,水流声也随之凝噎了片刻。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二小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声“二小姐”如同一根冰锥般直直刺入她的心窝,瞬间将她心中的防线击溃。顾月凝狠狠攥紧了藏于斗篷下的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拔高了声音,强压着心底翻涌的苦痛与愤怒,几乎是吼道:“我在问你话呢!你回答我!”
白沐峥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依旧未回头,那在月光下的背影僵硬如石,沉默了数秒后,才挟着一丝压抑的嘲讽反问道:“二小姐是明知故问想羞辱我?还是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如果真的不知道,那么您可以去问顾老爷!”
顾月凝无须再问,心中已然明了。是父亲,一定是父亲用某种手段,将他逼到了这绝路上,让他不得不踏入这仇人之家,忍受这等折辱。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也横亘在两家之间的血海深仇:“当年……你们白家,为什么要撞死我母亲?”
白沐峥的身躯似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触动了心底最深的伤疤。他沉默了半晌,似是狠下心来,声音压抑又急切:“我说了,你也不可能相信!那车虽是我白家的车,可那司机……那司机根本不是我们白家的人!他就是想陷害我们家的!”他的声音愈说愈低,终至几近化作一声无力的呢喃,“算了……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重新弯下腰,用力地搓洗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冤屈和愤怒都发泄在那件衣服上。
“我信你!”
她的声音染着明显的哭意,却决然地划破了夜的静谧,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却耀眼。
白沐峥搓洗的动作再度顿住,宽阔的脊背明显一僵,仿佛被她的声音触动。
然而,他只是低垂着头,声音沉郁得如同这化不开的夜色:“你信与不信……又有什么用?我家……已经是这样了……”
听他这般自弃的话语,顾月凝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鲜血淋漓。她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快步上前,将手里紧紧攥着的、包着西服和几个还带着微温的包子的布包,轻轻放在他身旁的井台边。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心疼:“不要洗了。就是把衣服洗碎了,也洗不掉那油渍的。”
他却似是与那件衣服,亦与自己的命运较上了劲,执拗地继续搓洗,声音硬邦邦地:“我的事,用不着二小姐劳心。”
看着他这近乎自虐的固执,顾月凝终究是没忍住,泪水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望着他那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带着哭音道:“就是想要报仇……也得吃饱了,好好活着,才有机会!”
说完,她怕自己彻底失控,猛地转身,拉紧斗篷,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片让她心痛难忍的后院。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院重归寂静,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白沐峥维持着搓洗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素色的布包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迟疑着,用那双冻得麻木通红的手,颤抖地解开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