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两套崭新的、质料高级的西服,以及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温暖的气息,仿佛在这寒冷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着实饿到了极点,自清晨起直至此刻,滴水未入喉,粒米未沾唇,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无暇顾及其他,亦不顾手上的污渍与彻骨冰冷,猛地抓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塞入嘴中,急切而贪婪地吞咽着。包子是鲜美的肉馅,温热柔软,本该是极可口的存在。然而,他却吃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仿佛每一口都在提醒着他所承受的屈辱与痛苦。
原来,是他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落下泪来。温热的泪水混着包子的滋味,一同咽下,咸涩得让他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燕京大学时,他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书走在林荫道上的样子。那时,阳光正好,她回头时,眼里有细碎的光芒,温暖而明亮……而如今,月色冰凉,她为他落泪,他却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扬起湿漉漉的袖子,狠厉地抹掉脸上的泪痕与水渍,然后,像是跟谁赌气一般,更用力地、继续大口吃着那混合着泪水、冰冷而苦涩的包子,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委屈都吞咽下去。
那晚之后,顾月凝与白沐峥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痛苦的默契。这种默契并非言语所能表达,而是深藏在彼此的眼神与行动之中,仿佛两颗受伤的心灵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他仍旧在顾家操持着最为卑贱的活计,洗衣、刷厕、搬运重物,日复一日地默默忍受着顾岳峙乃至其他下人有意无意的刁难与折辱。每一次的屈辱,都像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刺入他的心底,但他却始终未曾有过半句怨言。顾月凝依旧过着看似波澜不惊、往返于图书馆与家之间的生活,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却波涛汹涌。
只是,她出门的次数似乎更多了些,有时会在房家的木匠铺待上整整一下午,细细观察那些木料的纹理,仿佛在寻找某种心灵的寄托;有时则会去一些并不起眼的旧书铺或茶楼,一坐就是半天,沉浸在书卷的墨香或是茶水的清香中,试图从中汲取些许力量。她知晓身后尾随着父亲的“影子”,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但她已不再介怀。她需要这些外出的时光,来舒缓紧绷的神经,来深入思索未来的出路,来……付诸行动。
在一个天色阴霾的午后,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她躲开眼线,前往了一家离顾家甚远的洋人开办的西药店。店内弥漫着药剂的气味,她仔细挑选了疗效更佳的烫伤膏、消炎药和一些滋补的药丸,心中默默祈祷这些药品能缓解白沐峥身上的伤痛。她把它们精心包好,仍旧借着夜幕的掩护,仍旧披着那件深色的斗篷,如上次一般,无声无息地现身于后院。
这一次,她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刻意避免。只是在他常洗衣的井台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下了那个小包裹。包裹之中,除了药品,还有用油纸精心包好、能长久保持温热的肉饼,以及几个圆润的煮鸡蛋,这些都是她亲手准备的,希望能为他带来一丝温暖。
白沐峥瞥见那个包裹的刹那,身形蓦地凝滞,良久未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交织着复杂的情愫,有感激、有无奈、有痛苦,最终化为深深的叹息,望向顾月凝房间那扇漆黑如墨的窗户,指尖在冰冷的包裹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默默且迅疾地将它藏进了怀中。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在这种极致的压迫下,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骄傲与自尊。他需要这些食物来维持体力,需要这些药品来治疗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更需要这份来自她的关怀来支撑自己继续坚持下去。
顾月凝隐匿在楼上窗帘的细微缝隙之后,静静看着他收下包裹,心中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慰,却又被更深的酸楚迅速淹没。他们之间,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关怀,都只能以这般如同地下接头、近乎施舍般的方式来传递,这种无奈与痛苦,让她心如刀绞。
然而,危险总是如影随形,仿佛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他们。
这天夜里,顾月凝又一次冒险去送东西时,许是心绪不宁,离开时,斗篷的衣角不小心挂到了井台边闲置的一个铁皮水桶。那“哐当——”一声并不响亮,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一声惊雷,打破了夜的宁静。
“谁在那里?!”不远处,立刻传来了巡夜家丁警惕的喝问,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瞬间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顾月凝的心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如被定身一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沌空白,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井台边的白沐峥猛地站了起来!他疾步上前,一把将顾月凝拽到后院那堆堆满杂物的旧木料后面,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别出声!”那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后,他毅然迎着那束手电光大步走去,同时,故意一脚踢翻脚边的破木盆,让那声响更突兀地扩散开来,试图吸引所有注意力。
“怎么回事?!”两个家丁跑了过来,手电光毫不客气地打在他脸上,刺眼的光芒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白沐峥抬起手挡了挡光,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对不住,两位爷,是我不小心……夜里看不清,绊倒了木盆,惊扰了。”他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