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刷厕所?
顾月凝的心猛地一颤,似有重锤狠狠砸下,令她几乎站立不稳。这些皆是府中最脏最累、最遭人鄙夷的活计!父亲果真未曾放过他,不仅于生意场上将白家打压至绝境,如今还欲把白家之子踩入最污秽的泥淖中,以此方式极尽羞辱!
“哦。”她仅能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再难吐出其他话语,心中的痛楚与无奈几乎将她淹没。
荣叔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二小姐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带他们去上工了。”
顾月凝机械般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白沐峥那清瘦而倔强的背影上移开。
荣叔带着那一行人从她身边走过。白沐峥自始至终未曾再抬头,拖着似有不便的双腿,默默跟在队伍末尾,那清瘦的背影于暮色中尽显孤寂与落寞,亦满是倔强与不屈。
顾月凝伫立原地,直至他们的脚步声全然消逝在回廊尽头,她才仿若被抽尽浑身气力,缓缓倚在冰凉的廊柱之上。手中崭新的书卷变得沉重不堪,眼前不断浮现白沐峥那伤痕满布的脸庞与那声颤抖的“二小姐好”。
她知晓父亲心狠,却未料到竟狠至这般境地,竟将人逼迫、折辱到如此田地。而自己,作为顾家的女儿,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连一句阻止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这般无力感,混杂着对白沐峥深切的心疼与愧疚,如藤蔓般紧紧缠缚着她的心房,越勒越紧,几近令她窒息。这个家,华丽表象之下,究竟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冰冷与残酷?而她,又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令人心碎的现实?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顾月凝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出门前往图书馆。她穿着一件素雅的长裙,头发轻轻挽起,显得格外清丽。刚走到连通前院与后院的廊道,一阵清晰而尖锐的训斥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从后院方向轰然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正是她哥哥顾岳峙的。顾月凝本不想理会这些府中的琐事,兄长处理下人本是家常便饭,她早已见怪不怪。她脚步未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的源头,透过廊道那精美的雕花窗格,随意向外瞟了一眼。
仅仅这一眼,她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呼吸瞬间凝滞,心跳也随之加快。后院井台边,那个被几个家丁团团围住,宛如困兽般孤立无援的身影,正是白沐峥!他仍旧穿着那身灰色短褂,湿漉漉地紧紧贴在身上,愈发衬得他身形单薄,羸弱不堪。
顾岳峙背对着顾月凝所在的方向,手里拎着一件价值不菲的黑色西服,正指着衣襟上一块若有若无的污渍,声音冷若冰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就是你洗出来的?这油渍还明明白白地印在上面!我们顾家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连件衣服都洗不干净?”
白沐峥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前额,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倔强:“洗不掉的。这油污……已经渍了很久,哪里洗得掉。”
“还敢顶嘴?!”顾岳峙怒发冲冠,脸色铁青,话音刚落,抬手便是“啪啪”两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白沐峥脸上!那清脆的声响,宛如凌厉的鞭子,狠狠抽在顾月凝的心上。她目睹白沐峥的脸遭这一击,猛地偏向一侧,那白皙脸颊上,刹那间便浮现出一道清晰且刺目的红手印。
可他依旧倔强地低着头,没有求饶,也没有闪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屈辱。这无声的反抗,似一把火,更激怒了顾岳峙。他眼神瞬间一戾,猛地抬脚,朝着白沐峥的腹部狠狠踹去!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哼,白沐峥受这重重一脚,脚步踉跄数步,终究支撑不住,轰然跌倒在那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滩泥水,显得格外狼狈。
“你他妈一个下人,跟我顶嘴?!还想干什么!”顾岳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轻蔑与残忍,“我告诉你,这件衣服,必须把油渍给我洗干净!洗不干净,就别想吃饭!别想睡觉!就一直给我洗!听到没有!”
说完,他似乎犹不解气,顺手抓起井边一只盛满冷水的木桶,哗啦一声,将一整桶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尽数泼在了倒在地上的白沐峥身上!入秋的清晨,寒气袭人,那冰水兜头浇下,白沐峥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身体瞬间僵硬,却仍紧咬着牙关,未发出更多声响。
顾岳峙冷哼一声,像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将手中的西服嫌弃地扔在白沐峥身边,转身,带着家丁扬长而去。后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井水滴落的嗒嗒声,和倒在地上那人压抑而困难的喘息声。
顾月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瑟缩在廊柱之后,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攥紧,疼得几近窒息。她凝望着白沐峥置身于冰冷的泥沼之中,用颤抖不已的手臂费力地撑起身躯,那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合着他清瘦的脊背,清晰地勾勒出嶙峋的骨节。
他并未即刻去拾取那件西服,仅仅垂着头,保持着半跪之姿,宛如一尊历经风雨摧残却依旧傲立的石像。那背影,充满了屈辱、痛苦,却还有一种打不垮、折不断的倔强。
顾月凝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心如刀绞。她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冲出去阻止,不能出声安慰,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看见了这一切。这种明知他正遭受苦难煎熬,自己却只能沦为冷漠看客的无力之感,远比任何直接的伤害更令她心如刀绞。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院,是何其冰冷,而她与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人之间,横亘着何等深不见底的鸿沟。
一整个上午,顾月凝如同雕塑般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手中的书页却始终未曾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虽然落在眼前的白纸黑字上,但那些文字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清晨在后院所目睹的那一幕幕刺心的画面,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哥哥那狠戾的巴掌狠狠地落在白沐峥的脸上,皮靴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腹部,还有那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瞬间将他浑身湿透,以及白沐峥倒在泥水中,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的背影。
那道背影,仿佛一根尖锐的钢针,牢牢地钉在她的心尖上,稍一牵动,便是绵密不绝、撕心裂肺的痛楚。她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但终究是无济于事。
终究,她还是无法忍心看着他如此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