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宿舍楼下的那棵槐树旁,顾月凝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准备像往常一样,回头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上楼。
然而,今夜却有所不同。
她正欲举步,身后蓦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声音中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艰涩与犹豫:“顾月凝。”
她猝然转身,脸上略带意外之色,旋即绽出一抹欢快而自然的笑意,几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相问:“怎么了?” 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她那清亮的眼眸里,仿佛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白沐峥凝视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笑颜,喉结微微滚动,似有一团酸涩之物哽在喉间。他缓缓低下头,避开了她那澄澈得近乎透明的目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长到顾月凝几乎笃定他不会再开口。夜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这沉默凝固。
终于,他似是倾尽了全身的气力,声音低沉得仿若要被夜风吹散:“以后……你要保重。我不能再当你的影子了……”
顾月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为什么?”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与失落。
他缄口未答。答案似有千钧之重,既关乎家族世代的仇怨,又关乎他必须返回南方去直面的、真正属于“白沐峥”的命运。这些,他无法对她言说。
他只是静静地从青布长衫的衣兜中,摸索出一个扁长的、被深蓝色土布精心包裹的小盒子,缓缓递至她的面前。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
顾月凝怔怔地接过盒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带着他心底的寒意。
“喂!白沐峥!你要去哪里?”眼见他递过盒子后,竟决然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顾月凝心头蓦地一慌,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追问。
他头也不回,仅背对着她,轻轻摆了摆手,那身影须臾便没入了宿舍区外愈发深沉的夜色中,决绝得仿若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只留下顾月凝独自站在槐树下,手里捧着那个尚带他体温的盒子,满心茫然与空落。
她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借着宿舍窗口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头拆开了那方深蓝色的布包。里面是一个同样素雅的木盒。打开盒盖的瞬间,她微微一怔。
盒内静卧着一支木簪。簪头并未镶嵌奢华的珠宝,而是以浅色的玉石与细碎的贝壳,匠心独运地镶嵌出一弯新月,新月周遭,凝聚着点点璀璨繁星。材质并非名贵,做工却极为精巧,在昏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温润内敛、素雅至极的光泽。在她看来,这比父亲首饰盒里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要好看上千百倍。
她鬼使神差地,轻轻将那支簪子从盒中拿起,抬手,别在了自己如云的鬓发间。
就在她准备合上盒子时,却发现绒布衬底之下,似乎还垫着什么。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取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毛边纸。
展开。
纸上,是隽秀挺拔的字体,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风骨。
“ 顾影垂云漫叩窗,
月移疏影暗浮香。
凝眸不语听星落,
似有清辉护夜凉。
——白沐峥”
她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每念一遍,心弦便被拨动一次。“顾”“月”“凝”……他把她名字,藏在了诗里!那“影”,那“暗浮香”,那“不语听星落”,写的难道不正是他这数月来,如影随形却又沉默无声的守护吗?而那最后一句“似有清辉护夜凉”,是承诺,是告别,还是……他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这个人……他早已不是那个仅仅让她感到“安心”的守护者。在不知不觉中,他用他的沉默,他的坚韧,他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与才情,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握着一团灼热的火,指尖都在微微发烫。夜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那支新簪上的星月,于她发间盈盈闪烁着微光。
回到宿舍,房晶晶已经睡下。顾月凝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光如水,她终是忍不住,再度于黑暗中,悄然摸出枕下那张纸条,借着透窗而入的清辉,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
那隽秀的字迹,那诗中的情意,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深深地镌刻进了她的心底。她知道,白沐峥这个人,连同这个夜晚,她此生都忘不掉了。
次日清晨,北平的天空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笼罩,宛如一块经年累月洗不净的旧布,透不出一丝清明的亮色。
顾月凝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缓缓走出宿舍楼,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迟缓。她的目光如同往常一般,下意识地投向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下,投向那条洒满斑驳光影的林荫道旁,投向每一个他可能悄然伫立的位置。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青布长衫的沉默身影,仿佛他从未在此出现过。一缕难以名状的慌乱,如同纤细的藤蔓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她的心房,紧紧缠绕,让她感到一阵阵的不安。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着冲进了图书馆,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个靠墙的、洒满阳光的座位——空的。她又转身疾步奔向常去的公共自习室,视线快速掠过后面几排他常坐的位置——依旧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