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金啸霆领着他那几个如影随形的跟班,像一阵晦气十足的狂风席卷而入。他的目光在食堂内一扫,精准地锁定了顾月凝的位置,大剌剌地直接坐在了她对面的长凳上,跟班们立刻将旁边的空位填满,形成了一堵半包围的墙,气势汹汹。
“顾小姐,”金啸霆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腕上的瑞士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显得格外显眼,“昨天的舞会你没来,我可是空着身边的位置,等了你一晚上。”
他的目光像黏湿的蛛网,紧紧缠绕在顾月凝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令人不寒而栗。
房晶晶气得脸色铁青,差点拍桌子而起,顾月凝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她知道,跟这种人起正面冲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垂下长长的眼睫,凝视着碗里那片索然无味的肥肉,用沉默筑起一道防线,只希望这令人作呕的骚扰尽快结束。
“怎么不说话?”金啸霆得寸进尺,手指竟有意无意地敲着桌子,节奏轻佻,带着几分挑衅,“赏个脸,明天晚上,大光明戏院,新上的好莱坞片子……”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瘦的身影便端着半旧的铝制餐盘,不慌不忙地迈向了顾月凝身旁的空位。餐盘里只有一份简单的素菜和两个馒头,显得格外朴素。
“您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黏稠的泥潭,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围,“这里没有人吧?”
顾月凝惊愕地抬起头,刹那间,目光直直撞进白沐峥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中。他今日依旧身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颧骨与嘴角的淤青在食堂明亮的光线映照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与他周身那股沉静的书卷气息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得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寻找一个寻常的座位。
顾月凝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感激、担忧和一丝暖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不是偶然,他是来解围的。
“没…没有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
“又他妈是你!!”
金啸霆“嚯”地站起身,木制长凳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桌的学生纷纷侧目。他脸色铁青,指着白沐峥,额角青筋跳动,怒火中烧:“白沐峥!别以为老子查不出你!昨天挨打还没受够么,骨头犯痒了不成?今天竟还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白沐峥”……原来他叫白沐峥。顾月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一笔一画刻了下去。她看到白沐峥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吼出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静如初。
白沐峥仿佛根本没听到那咆哮,他将手中的餐盘稳稳地放在顾月凝旁边的空位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金啸霆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金同学,食堂是吃饭的地方。我只是坐在这个没人的位置,难道不行吗?”
他这种全然无视,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态度,像一瓢热油浇在了金啸霆的怒火上。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跟顾月凝到底是什么关系?用得着你一次次在这儿当护花使者?!” 金啸霆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一挥手,狠狠将白沐峥刚放下的餐盘掀翻在地!
“哐当——哗啦——”
铝制餐盘砸在地上的声音尖锐刺耳,馒头滚落,青菜和少许汤汁溅上了白沐峥的布鞋和裤脚,一片狼藉。
刹那间,整个食堂安静下来,那喧嚣嘈杂仿若被利刃瞬间斩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满是惊愕、好奇与畏惧。
在众人无声地注视下,白沐峥脸上依旧寻不出一丝恼怒或难堪。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金啸霆一眼,只是默默地、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将滚圆的馒头捡回来,又将摔变形的餐盘和散落的碗筷一一拾起。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沉默而坚韧,仿佛此刻他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看着他无端为自己受辱,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隐忍地收拾残局,顾月凝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股冲动让她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彻在寂静的食堂里:“他是我表弟!”
蹲在地上的白沐峥,正在拾捡碎片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离他最近的顾月凝捕捉到了。
金啸霆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怀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顾月凝强作镇定的脸和白沐峥沉默的脊背之间来回刮蹭。顾月凝挺直了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