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沐峥深深地凝睇她一眼。那女孩的眼眸太过澄澈,宛如北平秋日罕有的、晴朗苍穹。与这样一位显然出身不凡的小姐有过多的瓜葛,并非明智之举。
他移开视线,强忍着周身痛楚,一步一步朝着胡同另一端行去,仅在与她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低沉而简短的话语:“不重要。”
顾月凝怔立于原地,凝望着他挺直却难掩蹒跚的背影渐渐隐没于胡同的暗影之中。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挡在她身前时宽阔的背影,记得他让她快跑时沙哑的声音,记得他最后那句疏离的“不重要”。
北方的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寂的胡同,也吹动了顾月凝的衣角和发丝。那个沉默而坚毅的受伤背影,带着一身谜团,就这样不容拒绝地,闯入了她十九年平静无波的生命里。
而命运的丝线,已在这一刻,悄然收紧,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夜辗转反侧,白沐峥的颧骨与嘴角处的淤青在晨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他身着一件洗得几乎泛白的青布长衫,怀抱几本厚重的经济学书籍,刚踏上图书馆那古朴的石阶,便与从里面匆匆而出的顾月凝迎面相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晨光熹微之际,顾月凝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他脸上的伤痕,较之昨夜在昏暗光线下的匆匆一瞥,此刻的伤势显得更加惊心动魄。一股强烈的愧疚之感再度涌上她的心头。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洁净的衣衫,尽管简约朴素,却依然难掩那股沉静清隽的气质,只是脸上的青紫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狼狈与脆弱。
白沐峥察觉到她眼中一闪即逝的惊愕与担忧,下意识地想要侧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但旋即意识到这样的举动不过是徒劳,便索性伫立原地,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
最终还是顾月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较昨日多了几分熟络与轻柔:“你的伤……还好吗?”
“无碍。”白沐峥的回应依旧简洁,语气中透着一丝刻意维系的疏离感。
顾月凝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疏离,或许,她已然察觉,但内心的感激之情驱使她必须有所行动。她从随身的手袋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小包,轻轻递至他的跟前。
“这个,”她微微仰首,目光真挚地望向他,“是上好的创伤药,家中……家中备着的,效果不错。”她没有提及这是从上海带来的进口西药,价值不菲。
白沐峥凝视着那包药,并未即刻伸手去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月凝缓缓将另一只手中紧握着的物件递了过来——那是一支深蓝色漆面的钢笔,笔身修长而优雅,做工极为精致,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还有这个,”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送出这样的礼物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聊表谢意,请你一定收下。”
白沐峥的目光落在钢笔上,随即微微一凝。他看见,在笔帽下端,清晰地刻着一个秀气的“凝”字。
这个字,宛如一枚带着温柔情意的印章,毫无预兆地深深烙进了他的视线之中。他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顾月凝。原来昨夜她并非在自我介绍,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支带着她名讳的钢笔,不仅仅是一份谢礼,更是一个身份的证明,一份坦诚的信任。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她清澈的眼底没有任何试探与心机,只有纯粹的感激与坚持。
周围有零星的学生经过,投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白沐峥知道,再推辞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包药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冰凉的笔身触碰到他指尖的薄茧,带来一丝异样的感觉。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见他收下礼物,顾月凝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浅且释然的笑容,恰似初春时节那悄然消融的冰雪。“该我谢你才对。那……不打扰你了。”她微微颔首,抱着书,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白沐峥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才低头,摊开手掌,那支深蓝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掌心,“凝”字仿佛带着温度,灼着他的掌心。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于作业本、书信之上,执起这支钢笔,写下“白沐峥”三个字时,会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景象。
他把钢笔与药紧紧握于掌心,仿佛握住了一个甜蜜又危险的秘密,而后转身,举步踏入了图书馆那深邃而宁静的大门。
燕京大学食堂,是一座宽敞而古老的旧式厅堂,木质的长条桌凳在岁月的摩挲下,表面油亮如镜,仿佛能映照出过往岁月的痕迹。正值午饭时分,食堂内人声鼎沸,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各地学子的口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独特的校园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白菜炖粉条的浓郁香气和糙米饭的朴实味道,令人食欲大增。
顾月凝和她的闺蜜房晶晶坐在靠窗的一角,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落下来,斑驳地照在她乌黑如瀑的发丝上,仿佛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然而,这温暖的阳光却难以驱散她眉宇间那缕淡淡的轻愁。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房晶晶正低声抱怨着国文课那刁钻古怪的考题,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懑。顾月凝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门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