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跃渊脚下的阵法逐渐成型,一道隔绝内外的结界也随之扩张,将三人所处的这片区域与外围的厮杀声彻底隔断。
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里,季往才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不咎那强忍的,从齿缝间漏出的抽气声。
每一声都短促,破碎,牵扯着他心脏最疼的那根弦。
他刚想回头,不咎的手便猛地攥住了他的小臂,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别。”不咎捂着胸口那不愿被看见的狰狞伤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做你该做的。”
跃渊立于不远处,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季往身上。
“想起来了,对么?”跃渊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探究,仿佛只是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在极北的阵法里,看到我留下的破绽时…那些被遗忘的旧事,还有我曾对你说过的话。”
“你想起来了。”跃渊看着季往忽变的神色,近乎叹息地重复,声音低柔,“我曾是你最信任的人,是你承诺过会永远相伴的人。”
季往的胸膛剧烈起伏,牵动着胸前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
他的确想起来了。跃渊耐心讲解阵图的身影,无奈却为他遮掩过错的笑意,与眼前这个视苍生如蝼蚁,一心要将他连同道源一起吞噬的魔头,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他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才从紧咬的齿缝间,一字一字,迸出回答:“…对。”
他直直迎上跃渊那双眼睛:“但我不愿意。”
不愿再被你所谓的“为了我好”掌控命运,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他握紧了不咎的手:“我的选择,我的路,我的人,都与你无关。”
跃渊脸上的温和,在季往那句斩钉截铁的“都与你无关”落下时彻底崩碎,露出其下的怒意。
“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音节平直,不带起伏。随后缓缓抬起了右手,一柄剑的轮廓由虚化实,渐渐在他掌心上方浮现。
那剑剑身狭长,剑刃边缘流淌着一线紫白色的电芒,仿佛生来就是为了为了毁灭而存在。剑身周围的空间不断塌陷,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既然不愿意…”跃渊握住剑柄,“那我跟你许诺过的景象,只能我替你去看了。”
跃渊手腕一转,将那柄长剑握稳,朝着季往与不咎所在的位置冲去!
就在这刹那,季往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心口跳动的道源被那剑尖牢牢咬住,仿佛那是早已预设好的目标。
跃渊的身影迅速放大,剑锋撕裂空气,已近在咫尺!
“不咎,助我!”季往喝道,生死关头所有杂念都被抛开,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生欲望。
他知道单凭道源绝难抵挡,但他必须创造机会,哪怕只有一瞬!
不咎与他心意相通,在他出声的同时,便不顾重伤与妖力枯竭,将最为核心的一缕妖力尽数渡入季往持剑的右臂。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加持,而是近乎献祭般的,将自身存在短暂嫁接于季往的防守之上。
“铛——!!”季往手中的剑,与那剑尖狠狠撞在了一起!
碰撞的中心,空间如同镜面般龟裂,露出其后光怪陆离的能量乱流。
季往感到身体如遭重击,整条右臂都难以抬起,甚至原先将要愈合的伤势都再度崩裂开来。他向垂落的手臂看去,发现连那剑身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跃渊后退了半步,剑势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直刺,而是剑光分化,一虚一实,分别袭向因反震之力而暂时分开的二人。
季往他看到那道袭向不咎的剑光,分明蕴含着湮灭的力量,直指向不咎的脉门。
不咎想要侧身,想要凝聚哪怕一丝力量,但透支的身体只传来一阵阵虚弱的钝痛,身形不可避免地顿了半分——
这半分,在跃渊这等对手面前,已是致命的破绽。
“快走!”季往几乎是不假思索,强行逆转体内因重伤而紊乱不堪的道源。那力量瞬间冲垮了本就布满裂痕的经脉,带来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剧痛与反噬。
他没有去闪避,直接横身撞入了那道袭向不咎的剑光之中。
随着季往手中格挡长剑的彻底断裂,跃渊的剑尖也切入了他的身体之中,那湮灭之力瞬间爆发,疯狂涌入体内,所过之处的经脉与灵力,都以极快的速度在疯狂流逝。
“呃…!”季往身体一僵,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
不行…太近了…离跃渊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跃渊近在咫尺的的眼眸。
若是此时跃渊再补上一剑,或者只是将剑锋再往前送一寸…自己这残破之躯,还能用什么去挡?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点燃了他濒临溃散的意志。
他不知从何处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脚下死死抵住焦土,腰腹猛然发力,甚至不顾那贯穿胸膛的剑刃会造成何等恐怖的创伤,硬是拖拽着不咎,向后踉跄着地连退数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涌出的鲜血。
但他终究是将不咎暂时护在了身后,哪怕自己已是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
不咎缓过神来,立刻想把季往拽回来护在身后。
但他的身体却因过度透支和突如其来的巨大威压而僵硬不堪,只能眼睁睁看着季往承受着剑刃贯体的痛苦,看着季往因剧痛而紧绷的脊背。
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满不咎的意识。
残存的妖力不顾一切地开始汇聚在手心,他在强行榨取最后的本源,哪怕下一刻就魂飞魄散,也要拖着跃渊一起下地狱!
就在他即将不顾一切挣脱季往的钳制,扑向跃渊的刹那,一只手反扣住了他试图挣动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季往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眼神因剧痛和失血而涣散,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清醒。
他紧紧盯着不咎那双几乎被疯狂吞噬的眼睛,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冲动…”
他每说一个字,胸膛的剑伤就被牵动一次,鲜血涌得更急,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死死锁住不咎:“是好机会…他力竭了…想想…办法…”
办法?
不咎被狂怒冲散的理智,被这句话强行拉回了一丝,本能地扫向跃渊。
跃渊持剑的那条手臂,正因为方才贯穿季往胸膛,也被残存的先天道源反向侵蚀。
这侵蚀实实在在对跃渊造成了经脉的紊乱,从手臂汇入,又从腹部的伤口而出,让他出现了比预想中更明显的力竭之兆。
不咎的目光掠过季往染血的脸,掠过自己与季往相握的手
他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在这绝境中,抓住这用季往生命换来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逆鳞梭已毁,道源将尽,自己也无法与之一搏...
突然,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从脑中浮现。
“逆鳞梭的铸造,本就非一人可以完成...需‘两族见证,共担因果’...需以强大妖力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