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跃渊,语气复杂难辨,似有深意,又似只是寻常感慨。
“啊啊…好…”年幼的季往囫囵答应过,转眼即忘。
此刻,这迟来了数百年的字句,被季往一并想起。
跃渊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这个阵法里,留下了唯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破绽。不是为了让他破阵,而是为了让他想起那个曾经温言教导他的师兄,那个声称一切是为了他的师兄。
跃渊的心思,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扭曲,也更执着。
季往虽然心中触动,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无论跃渊有何目的,破绽就在那里,这是打破眼前僵局的唯一机会!
季往锁定记忆中的那处脆弱节点,喉间迸出短促指令:“破其左上脉络,右下扰袭!怀卿,护我!”
指令既出,众人齐动!
宓绻手中的锁链趁势收紧,死死缠绕住聆骨双腿与腰腹,将其牢牢钉在原地,难以闪避。
鸣歧身随剑走,刺入季往所指的左上脉络交汇点,剑气锋锐无比,瞬间将那道洪流截断。聆骨身躯剧震,左半身的紫光骤然黯淡。
归迢强提一口气,将手中的剑掷出,化作一道旋转的寒光,狠狠撞在右下方的阵纹节点上,虽未能击破,却成功扰乱了流向,让聆骨身形一个趔趄。
“去吧,身后放心交给我。”怀卿将季往轻轻往前一推,“靠您了,云深道尊。”
就是现在!
季往将体内圆融流转的道源之力凝于剑尖,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直刺那暴露无遗的灰白节点!
剑尖没入节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聆骨疯狂挣扎的身躯陡然僵住。他眼中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闪烁,最终一点点褪去了狂暴与浑浊,恢复成一种死寂。
紫黑色的脉络如同退潮般从他身上迅速消退,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心口处。
那里没有剑,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由内而外地扩散。
就在他气息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刹那,他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睛,忽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掠过季往握剑的手腕,鼻翼翕动。
——那里,除了季往自身的道源气息,还残留着与他同源的妖力。
聆骨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也断绝了最后一丝与人世的牵连,任由季往的道源之力,将他残存的躯壳与魂魄彻底净化,归于虚无。
季往连剑都来不及完全收回,踉跄冲向宓绻:“宓绻长老!您没事吧?不咎说过,同族之间若互相残杀,是会有反噬的!您刚才…”
他想起宓绻虽为援手,却也实实在在是同族相残。
宓绻正在平复翻腾的气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浅笑:“反噬?不会啊。”
她看着季往不解的眼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你说的是那个…那是我们一门极古□□生秘法。”
她的目光投向聆骨消失的方向,又似乎透过那里望向了更渺远的过去,声音轻缓下来:“若两位族人,以心血为引,立下誓言,认定绝不相负,永不背叛彼此…那么,他们之间的血脉与魂魄便会产生一种连结。这门秘法,本意是让至亲至信之人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们曾经真的是一对好兄弟。”宓绻的声音重重敲在听者心上,“走到今日这般兄弟相残,到底何必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季往与跃渊,何尝不是如此?那时的亲近与信赖,或许比如今不咎与聆骨之间,更加深厚,更加毫无保留。
然后呢?
然后便是道途分歧,理念相悖,是精心策划的背叛,是席卷天地的阵法,是携道源自毁的决绝,是三百年的魂飞魄散与颠沛辗转。
“都还能走吗?”怀卿声音急促,顺手拽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季往,“我们必须立刻赶回不念观。”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沉默的鸣歧已有了动作。
只见他二话不说,弯腰,探臂,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提起一件行李,直接将被伤势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归迢扛在了自己肩上。
“可以。”他言简意赅,仿佛肩上多个人跟多把剑没什么区别。
“师兄!!”归迢猝不及防,直接牵动了左臂的伤处,顿时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我的胳膊!胳膊要断了!轻点!你硌着我伤口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鸣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归迢不至于滑下去,同时避开了的伤口位置,但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
“闭嘴,省点力气。”他冷声道,“再吵扔你下去。”
归迢剩下半句哀嚎卡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最终只敢用没受伤的右手,泄愤似地捶了一下凌川的后背,嘴里嘟嘟囔囔,却没敢再大声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