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骨此刻的状态已近乎非人。
全身皮肤被紫黑色的脉络覆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低吼。
季往脚下又裂开数道缝隙,新的触须蠢蠢欲动。
怀卿的结界再次剧烈波动,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
“轰!”一道火焰,自石室入口处悍然撞入!火焰并非漫无目的,而是轰击在聆骨身后与岩壁阵法连接最密集的区域!
聆骨身形一滞,狂躁的嘶吼中多了一丝痛苦的颤音。
与此同时,一道灵巧如燕的身影从火焰掠过的空隙中疾穿而入,手中寒光一闪,斩断了数根正要袭向怀卿侧翼的触须。
“归迢?”季往和怀卿同时一惊。
归迢挑了挑眉,左臂仍用布带吊着,显然伤势不轻,但那双总是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季掌门!怀卿先生!”
而紧随归迢之后踏入石室的宓绻,她手中并无兵刃,唯有指尖跳跃着与不咎同源的狐火,方才那惊天一击正是出自她手。
她快速扫过场内,在看到季往和怀卿虽显狼狈却并无致命伤时才松了口气。
“此处交予我等。”宓绻话音甫落,石室入口处光影便是一晃。一道身着玄青简洁劲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而出。
来人面容冷峻,与归迢的跳脱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在季往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已切入战局核心,招式简洁到近乎刻板,却凌厉得可怕,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引偏触须的攻击轨迹,瞬间便将袭向季往和怀卿的攻势接了过去。
“嘿嘿!”归迢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与亲近,冲着那男子努了努嘴,“这我师兄,鸣歧!师父早就不放心我单独出来晃悠,临行前硬是给我塞了道本命符,说是若有生死攸关的大动静,他隔着千里也能模糊感应到大概方位…”
“这不。”他咧开嘴,“感应到我这儿动静不小,半个师门都被惊动,师兄脚程最快,先来逮我了。”
鸣歧闻言,并未回应,手中剑式却骤然加紧三分,将试图扑向归迢的两根触须绞得粉碎,算是默认了归迢的说法。
宓绻指尖火焰再凝,化作数道赤金流转的锁链,配合着男子那精妙绝伦的剑术,开始步步为营,压缩聆骨狂躁扑腾的空间。
压力骤减,季往得以稍退半步,急促地调整内息。
归迢一边龇牙咧嘴地躲开一道擦身而过的流矢,一边扯着嗓子朝季往喊道:“季掌门!靠你了!”
少年人的声音在噪音中有些失真,带着一股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去帮我师兄!您找到这鬼东西的破绽,弄死他!然后——”
他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们回家!”
回家。
那株老松下或许还留着他昨日拂拭过的痕迹,屋中不咎总嫌他看书姿势不端踢过来的软垫可能还歪着,庭院石阶上,或许还有午后阳光留下的温度。
以及,此刻正在那个“家”里,独自面对跃渊和未知凶险的爱人。
所有的杂念都被强行压下,心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结束这里。回去。回到他身边。
季往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剑的手不再颤动,体内流转的道源,在这极致的专注与压力下,竟褪去了最后一丝生涩,变得愈发圆融自如。
它丝丝缕缕地探出,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波动,每一处力量的堵塞与奔流,寻找着那维系聆骨的阵眼,在多方压制下必然会出现的破绽。
就在这高度集中的感知状态下,前方阵法流转的某个节点排布方式,忽然触动了某段险些被遗忘的记忆。
不是这一世。是更久远之前,久远到时光都蒙上了灰,久远到“云深”这个称号还未存在,他还是季往,是道门中被师长寄予厚望,也被师兄们纵容偏爱的小师弟。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古松的缝隙,在藏书阁泛黄的书页上投下光斑。
他盘坐在蒲团上,对面是眉目尚未被后来那些偏执侵蚀的跃渊。
跃渊的手指划过摊开的古老阵图,嗓音满是温和耐心,讲解着某种复杂阵法的节点转换与薄弱处勘定。
那时的季往听得昏昏欲睡。
他对这些需要极大耐心的推演向来兴趣缺缺,更偏爱剑诀与直来直往的道术。于是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跃渊的声音逐渐模糊成背景里的嗡鸣。
就在意识彻底滑入梦乡的前一瞬,他听到跃渊似乎叹了口气,然后,用那种他后来再也未曾听过的,带着些许无奈与纵容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阵法流转中,那个一闪而逝的破绽所在——以何种角度,注入何种力量,便能打断其最关键的循环。
但…好像不止这一句。
在沉入黑暗前,跃渊似乎还仿佛自言自语般,补充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与阵法毫无关系,以至于当年的季往根本未曾入耳,此刻却在追索前一句的关键记忆时,被强行拖拽出来——
“…若是师兄真如他们所说走到那一步,你会陪着师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