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越往里走，光线就越发幽暗。

冰壁渐渐被嶙峋的黑色岩石取代，那表面布满了人工凿刻的符文痕迹，有些地方还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晶石碎块。

季往小心翼翼绕过地上散落的废弃阵法材料，那些龟裂的阵盘，锈蚀的金属构件，还有大量绘制失败或能量耗尽后焦黑的符纸灰烬散落在地，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巨大坟场，埋葬着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与磅礴野心。

道路曲折向下，最终抵达一个相对开阔的的穹窿石室。

石室中央，地面被清理出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阵法正在缓缓运转，阵纹深深烙印在岩石地面，流淌着粘稠而缓慢的暗光。

而阵法最核心的阵眼位置，盘膝坐着一个人。

聆骨。

他闭着眼，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泛着与身下阵法同源的微光，仿佛正通过某种方式与这庞大的阵法连接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将所有情绪都燃尽后般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向季往和怀卿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他们来的方向，鼻翼翕动了一下。

“婆娑…死了？”石室内回荡着他的声音，混在阵法低沉的嗡鸣里，更添几分空寂。

“婆娑死了。”

千机在屋檐上喃喃道，身前的跃渊显然听到了这句话，却未作表态。

他一身玄衣，几乎融在不念观夜色初临的天光里，垂眸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青石板碎裂，花木摧折，廊柱上留着术法轰击的焦痕，妖物的尸体几乎重叠在一起，血液布满了目之所及的全部区域。

留守的弟子们或倚或坐，或相互搀扶，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他们围成一个不算紧密的圈子，将伤势更重的同门和传送阵护在中间，剑刃与法器依然指向屋檐，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惊怒，疲惫，以及一丝绝望。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依仗的护山大阵被悄然更改，随后便是这位深不可测的敌人与他手下那个代号“千机”的刺客联手发动的打击。

若非不念观本身建筑布局暗含玄机，加之留守弟子拼死抵抗，恐怕此刻已无站立之人。

跃渊扫过下方那些伤痕累累，却仍强撑着一口气的弟子们，最终稳稳落在那道刚刚从传送阵中踏出的身影上。

不咎落地的瞬间，目光便穿透弥漫的烟尘，和跃渊四目相对。

“不咎大人...”寻京正在弟子们的最前面，即使以剑插地才能稳住身形，也丝毫不退。

他脸色惨白，显然是受了重伤，却仍试图向不咎靠近。

不咎不假思索地侧移半步，手臂一展，将踉跄走来的寻京轻轻拨向自己身后。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幽杭已扶住寻京摇晃的身躯，眸光同样刺向屋檐之上的跃渊。

跃渊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比我预想的要快些。看来百工也失手了。”

他说完，向不咎身后看去：“我的小师弟呢？你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极北那等凶险之地？”

他顿了顿，评判道：“真是…好狠的心啊。”

三百年前的旧称，此刻从跃渊口中吐出，充满了刻意的嘲弄与亵渎。

不咎并未理睬，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屋檐上的跃渊，隔空虚握。

“轰——！”火焰毫无征兆地自跃渊身侧凭空燃起，擦着跃渊的脸颊，疾掠而过！

跃渊没有眨眼，也没有移动分毫。他只是在那火掠过之后，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皮肤。哪里连一丝灼痕都未留下，只有残留的炽热温度，证明着刚才那一击并非幻觉。

“呵…”他低笑一声，“脾气倒是见长。不过你将他留在那里，我倒是省事。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人群中几名伤势看起来并不太重的弟子，周身气息陡然暴涨，竟是不顾伤势，扑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同门。

而四周的阴影里，数道与千机气息同源的身影骤然浮现，所立之处迅速凝成阵法脉络。

季往没有回答聆骨关于婆娑生死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聆骨身下那缓缓运转的庞大阵法，不再往里踏足一步。

“你就是最后的守阵人？”季往手中长剑自然垂落，剑尖指向脚前的阵法边缘，“是不是我往前走一步，这阵法就能把我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