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结海山预先布置的传送阵将他们送达道一处已清理出的狭窄避风平台时,极北之地特有的的寒意便毫无缓冲地扑面而来。
阵法光芒尚未完全熄灭,归迢便已按捺不住,如同弹弓发射的石子般,“嗖”地一下从光晕中窜了出去,双脚结结实实踏在覆盖着冰粒与薄雪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哈!我第一个!”他走进洞穴,回头朝着陆续从阵法中显现身影的同伴们喊道,完全忽略了方才传送时那短暂的失重与压迫感。
紧跟在他身后的幽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边裹紧了身上的衣物,一边毫不客气地拆台:“什么第一个第二个的,你就是仗着身法轻,踏出阵法覆盖范围快了一些而已。”
她语气平淡,却打击了归迢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随即,她目光一转,看向早已等候在前方的一行人,神色立刻转为郑重,行礼道:“宓绻长老。”
宓绻的面容比之前在山谷时更加清瘦,眼神却更亮了一些。
她朝着幽杭及随后走出的人点了点头,在看到不咎时,微微停顿,复杂的情感激荡一瞬,又被强行压下。
季往跟在幽杭之后踏入洞窟内。他体内道源自行流转泛起暖意,同时也隐隐传来一丝被远方某物吸引的悸动。他定了定神,向宓绻拱手:“长老。”
宓绻向前一步,朝着季往和不咎方向郑重一礼:“季掌门,不咎大人…诸位道友,一路辛苦。接应据点已备好,可暂作休整。但有一事…”
她侧身,望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风雪深处:“自此再往北,便是连我族亦不敢轻易深入的冰渊。不仅环境极端,各种力量的流转也异常脆弱紊乱,似有强大的外力在扭曲,稳固,甚至创造。”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位男子便冷哼了一声,带着嘲讽与迁怒,目光斜睨向不咎:“这又如何?对我们‘不咎大人’来说,这等险地,怕也是不值一提吧?”
他将“不咎大人”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其中蕴含的讥诮与怨念显而易见。
显然,族中并非所有人都能理智地将对聆骨的仇恨与对不咎的复杂情绪完全分开,尤其在不咎曾与季往牵扯甚深,且未能保护同族幼崽的背景下。
宓绻脸色一沉,霍然转身,目光刮过那名族人,厉声道:“不得无礼!”
她的声音因怒气而发颤,不仅因为此人对不咎的冒犯,更因为在此关键时刻,任何内部龃龉都可能影响大局,甚至危及所有人的性命。
那名族人被她言语所慑,悻悻地低下头,却仍能看出面上的不服,嘴唇嗫嚅着还想说什么。
季往刚想打个圆场,便被不咎拦住:“无妨。”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那名面露不忿的族人。眼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难堪,只有一片属于高位者的压迫感。
“与我们结盟的决定,并非宓绻一人可以定下。族群内部的几位长老都是同意的。”
话音落下,见宓绻身后其他几位族人或默默点头,或眼神坚定,心中明了大多数人的态度:“你若对此有疑议,等此事了结之后,我自会亲自前去结海山,向诸位长老及全族说明原委,听凭处置。”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下,若你分不清何为大局,那请自便吧。是留在此地接应,还是返回结海山,随你。”
他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服从指挥,要么离开不要碍事。
那名族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不咎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彻底低下头去,往后退了小半步,站回了其他族人之中,算是默认了“留下”。
宓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看向不咎的眼神复杂难言。
感激是当然的,他一句话便化解了可能扩大的内部争执,维护了她的权威和此行大局。但那感激之下,翻涌着更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知道,如今的族群看似有长老们共同决议,实则群龙无首,年轻一代躁动不安,老一辈终日惶惶。她多么希望眼前这个曾以绝对力量庇护过族群的身影,能够重新执掌权柄。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自从聆那个流淌着与不咎一样血脉,曾被族群寄予过些许期望的聆骨,投靠猎渊司之后,不咎便主动疏远了族群。
他并非惧怕,而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口舌与非议。毕竟,在某些狭隘的目光里,“血脉相连”有时便可成为疑心的种子。
他选择了自我放逐般的远离,划开界限,将可能指向他的猜忌与迁怒,连同那份对族群的眷顾与责任,一并压在了最深处。
季往显然没完全注意到宓绻的心绪,他的注意力大半还在方才不咎处理冲突时那番言辞上。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与有荣焉的语气,在不咎耳边道:“刚才那几句话,真是…啧,有气势又漂亮。我家不咎就是厉害,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场子,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越说越觉得不咎怎么看怎么好,忍不住还想再夸几句。
不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悄悄伸出手捏住了季往的一小片袖口,轻轻往下拽了拽,又晃了晃。
动作幅度极小,带着点制止的意味,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闭嘴,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