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念观有条不紊的备战里,与季往争分夺秒地掌控道源里悄然淌过。
晨昏交替,当最后一批符箓绘制完成,丹药分装入瓶,御寒法器的协同阵法也调试至最佳状态时,这个夜晚便忽然被赋予了“出发前夕”的重量。
窗外的虫鸣似乎也知晓离别在即,叫得比往日更绵长了些。
外面已是月上梢头。
季往侧躺着,悄悄支起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戳了戳不咎的脸颊。
“睡着了吗…” 季往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季往还记得刚认识不咎那会儿,这家伙警觉得吓人,屋里稍有动静,哪怕只是风吹窗纸的窸窣,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睁开,清明得仿佛从未入睡,甚至一度让他怀疑不咎根本不需要睡觉。
结果这段时间被自己硬拉着同寝,夜里冷了会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做噩梦了会抓住他的衣角,被他偶尔的骚扰闹得没法,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这般贴近,甚至睡得比自己还沉。
确认不咎一时半会不会醒,季往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他仔细将床边的帐帘拉拢,遮住光线和可能的夜风,确保不会扰了不咎的安眠。这才转身,取出了那件小心叠放的火蚕丝嫁衣。
季往熟练地穿针引线,这时他才暗自庆幸,前世云深或许不擅此道,但今生的季往在不念观凡事亲力亲为的那段日子里,缝补衣物,甚至简单裁剪都是常事,练就了一手不错的针线功夫。
此刻绣制嫁衣上最后一些需要手工加固和点缀的细微纹样,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借着烛光,指尖捏着细针,一针一线落下。
针脚细密均匀,在原有的莲纹与狐纹边缘,添上更精巧的勾边,让缠枝的脉络更加清晰灵动。
偶尔他会停下来,指尖抚过光滑微暖的衣料,目光落在内衬心口处那道已完成的平安符纹上。
夜很静,只有烛芯噼啪轻响,以及细针穿过时细微的沙沙声。
床帐内,不咎似乎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呢喃,又沉沉睡去。
季往手中的针线不停。他知道前路艰险,知道风暴将至。但此刻,爱人在侧安眠,手中是为他缝制的华裳,窗台下是两个人共同做的小狗窝。
这一切都让他无比确定,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要带着不咎,披着这身暖霞,回到这春日的窗前,看山樱年年盛开。
最后一针收线,打结。季往将嫁衣拎起,对着烛光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完美无缺。
他小心将其叠好,重新放回原位,这才吹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
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很快被被褥间的暖意驱散,他将不咎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薄雾尚未散,归迢便精神抖擞踏进殿内。
他一眼就看见季往已经在大殿一角,正俯身清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储物囊和几个贴满符的木箱,动作利落,神色沉静,看不出多少临行前的躁动。
“季掌门!” 归迢几步窜过去,声音在清宁静里显得格外清亮,“您这次怎醒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我得来砸门呢!”
少年人脸上带着笑,显然对“叫掌门起床”这种任务抱有某种隐秘的期待。
季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辩解:“我平常也不晚吧?”
“这次格外早。” 接话的是缓步走来的幽杭。她一袭利落的劲装,长发绾得一丝不苟,神色是一贯的沉稳。
她目光扫过地上分门别类,显然经过反复核对的物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季往笑了笑:“早点清点清楚,免得遗漏。”
他看向两人,正色道:“你们这次,当真要一路送到极北?结海山的盟友会在那里接应,其实不必…”
“当然要去!” 归迢抢着回答,挺了挺胸脯,“宗门这次特意加派了人手,都知道此次行动事关重大,困难重重。我们既已结盟,哪有只出东西不出力的道理?”
他说着,还偷偷瞄了幽杭一眼,生怕自己说错。
幽杭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尤其是您前日提及,感觉道源被莫名牵引。加之宓绻长老确认的方位正是极北苦寒深处…我们与寻京道友分析后,一致怀疑,那阵法恐怕不止一处,甚至可能已在极北布下天罗地网。多一重接应,多一分保障。”
她看向季往:“纵使只能送到边缘,亲眼看着季掌门你们进入结海山设立的接应点,我们也能安心些。”
这番话条理清晰,情谊恳切。
这些盟友从最初的试探合作,到如今倾力相助,已成为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力量。
“居然都在?” 寻京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卷最新的地形简图:“季掌门,所有物资三遍核验无误,符文法器状态完好。结海山宓绻长老传讯,他们的人已抵达预定接应区域,并初步探查,外围暂无异常。”
“知道了。观内便辛苦你了。” 季往点头,接过简图快速浏览起来。
“好热闹。”怀卿提着一只精藤制药箱走来。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束袖长衫,外罩一件抵御风雪的青灰色斗篷,“快看看我这身如何,真是好久没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