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四壁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光。
聆骨就靠坐在最内侧的冰壁下。
他唇上毫无血色,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单薄,裹在一件厚重的的暗色毛皮里,冰壁上凝结的霜花落在他肩头,也只是收获了浅浅一眼。
他呼吸轻缓,若非胸膛尚有微弱起伏,几乎要与这冰窟融为一体。
聆骨不敢闭眼。隐尘观不咎那饱含恨意的眼神已折磨了他多天。
他与其说是完全忠于跃渊的命令,不如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扭曲的念想,想看看自己做什么不咎会因自己失控,会不会再注意到他这个曾经的兄长?
“你就在这养伤?为何不多走几步?” 跃渊踏入冰窟,那语气中并无责问,只是纯粹的嘲弄,“你平日里可不会如此委屈自己。”
聆骨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看向跃渊所在的方向,并未起身,只是垂下视线,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干涩:“…尊上。”
他喘了口气,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这里安静。”
“安静?”跃渊裹挟着涌来的寒意走近,“我可是到了门口,便察觉到寻踪令的气息了。”
聆骨没有否认,也没有惊讶:“…我知道,它锁定了我。”
“哦?”跃渊尾音微挑,带着玩味。他朝聆骨的方向又逼近了半步,威压让冰壁都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怎么?那你就在此一动不动,难道伤重到只想寻死?”
聆骨听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一点血丝:“尊上莫要取笑。我的命,不早就…由不得我了吗?”
跃渊听完,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下属。
“由不得你,却也不是拿来随意糟蹋的。” 跃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大氅,随手一抛,那衣物便带着残留的体温落在了聆骨冰冷的膝头,“结海山循着味道来了,我那小师弟和他身边的小狐狸,想必也快了。”
他微微俯身,阴影彻底笼罩住聆骨的身躯:“你想在这里,像个无用的废物一样,等着被他们找到,然后变成他们祭奠同族,鼓舞士气的一件战利品?”
这句话带着寒意,顺着聆骨的脊椎一寸寸攀升。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膝头那件绣着暗金纹路的大氅上。这突如其来的给予,比直接的威逼更让他心头发紧,无所适从。
跃渊见他没有动作,竟亲自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将大氅从聆骨膝上拿起,展开,然后披在了面前人单薄的肩头,手指灵活地系好领口的暗扣。
这个过程中,跃渊的目光始终锁着聆骨的脸,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
系好大氅后,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用更低更缓的声音,将最后一个选择,如同烙印般刻入聆骨的意识:
“还是说,你更愿意…在新旧交替中,找到你这条命最后一点用处?”
沉默在冰窟中蔓延。
许久,聆骨终于极其艰难地开口。
“尊上…我愿意为这大业,献出一切。”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跃渊的轮廓,那里面没有光彩,只有一片荒芜,“我也知道之前临场脱逃,是我一时糊涂…”
他喘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尊上,您成功之后,能否许我自我了结?”
“自我了结”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比任何痛哭呐喊都更显凄怆。
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一个早已心死的人,所能想到的最后一点卑微乞求。
他甚至不敢奢求被放过,只求一个自己选择结束的方式。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大氅和冰壁之间,眼帘半阖,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我一开始只想让弟弟过上好生活,不再被人欺辱…可我好像,越走越远了。”
这句话不像是对跃渊说的,更像是对着记忆里那个早已模糊的的自己,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跃渊蹲在他面前,静静听着。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谁又不是呢。”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像是一声感慨。
它承认了最初那点微不足道的执念,承认了在追逐某种“大业”或“力量”的路上,两个人早已身不由己。
冰窟内重归死寂,比跃渊到来前更甚。
跃渊最后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阵,我已布好了,你把他们引进去,我会派人来协助你。”
任务明确,不给他任何质疑或退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