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捂着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里瞬间蒙上一层被苦意激出的水光,连那对狐耳都跟着难受地微微向后背着。
他几乎是带着点求救意味地朝身侧季往的方向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仿佛在质问这无妄之灾:“怀卿,我…我最近做错什么事了吗?”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后,含糊又委屈,哪还有半分鬼王的影子。
季往被他这反应弄得又好笑又心疼,赶忙伸手将人揽近些,抚着他的后背顺气,低声哄着:“良药苦口,怀卿是为你好,忍一忍?”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蜜饯,小心递到他嘴边:“吃个压一压。”
不咎就着季往的手急切地把蜜饯含到了嘴里,冲淡了些许恐怖的苦味,这才稍稍缓过气,但眉头依旧紧蹙,靠在季往肩头,唇色苍白,一脸郁闷。
怀卿站在一旁,将两人这自然而然的互动尽收眼底:“…呵呵。”
那笑声很轻,却足以让耳尖的不咎捕捉到。
他立刻从季往肩头抬起脸,带着点羞恼和气愤瞥向怀卿,却被对方那依旧温柔无辜,仿佛只是欣慰药效发挥良好的神情给堵了回去。
季往则一边继续顺着不咎的背,一边抬头看向怀卿,眼中带着点无奈的歉意,仿佛在说“看把他苦的”,却也明白这药怕是不得不喝。
怀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温润的眉眼间那抹极淡的笑意渐渐沉了下来,化作一种感慨:“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们。”
季往正低头查看不咎是否缓过来,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怀卿。
怀卿起了身,继续去择桌上的药草:“那时候我整日埋首在古籍与药炉之间,不是辨识古方,就是推演阵法,只想着如何精进医术,如何布设更稳妥的防护,真是忙得连抬头看星星的时间都少有…”
他目光重新落在眼前两人身上:“可一回头就发现,你们俩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把该谈的情,该说的爱,都谈完说尽了。”
他轻轻歪了歪头,仿佛在确认这个事实:“在我忙着分辨药材区别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嗯,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季往耳根有些发热,却并不觉得被冒犯。
怀卿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是纯粹的佩服,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过往全然不同选择的淡淡唏嘘:“最可气的是还什么都没耽误。该扛的责任扛了,该受的伤受了,该打的仗也没落下…”
他的视线最终看回两人交握的手上:“连终身大事,都自己悄悄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的这番话,没有嫉妒,没有酸涩,只有一位挚友旁观多年后,发自内心的感慨与认可。
季往听着这话,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清了清嗓子:“怀卿啊——”
怀卿手下动作未停:“嗯?”
季往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打什么歪主意:“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等我们真办的时候…”他晃了晃和不咎交握的手,“你不随点礼?”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讨要。
不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低声道:“季往!你…”
哪有这么直接开口要礼的!
怀卿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两人,脸上那温润平和的表情未变,仿佛早已料到季往会有此一问,又或许,他心中早已想过千百遍。
“随礼?”怀卿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季往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不咎羞恼中藏着无措的模样。
“你若真办。”他说得认真,“我不仅前前后后给你操持得妥妥当当,从场地布置到宾客名单,从礼仪流程到酒席菜式…肯定还会送上一份厚礼。”
季往听罢,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敛去。他知道怀卿从不轻易许诺,一旦出口,必会做到极致。
这份“操持”与“厚礼”的承诺,重逾千金。
怀卿见季往的表情凝重了下来,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拿起那株需要仔细分离根须的月华草:“好了,礼也答应送了,该干正事了。季掌门,你再不去,寻京怕是要亲自来请了。”
季往闻言,起身道:“这就去!”
他转向不咎,声音放柔了些:“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办完事便来寻你。”
不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他快些。
季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扬声补了一句:“那礼单——我可提前期待着了!”
怀卿头也不抬,只拿着药剪的手随意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连个“嗯”字都懒得给,示意他赶紧消失。
不咎看着季往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默默走到旁边的水盆边,仔细净了手,用软布擦干,这才挽起有些宽大的袖子,走到怀卿身侧另一张矮凳前坐下,伸手去拿一捧混合的干草药。
“…多谢。”不咎低低开口。
怀卿正在用小银刀剔去月华草根上一点不起眼的瑕疵,手上动作未停:“应该的——”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咎正要将一小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干叶,扔进标着“宁神辅料”的竹篓里。
怀卿手腕一转,刀背极快地在那叶子落下前挡了一下,同时另一只手已伸过去,稳稳接住了叶子。
“——你扔错了。”他这才把话说完,将叶子放回不咎面前的药材堆里,指尖点了点旁边另一株形态相似的干草,“这少量可镇痛,但气味辛烈,混入宁神散里,怕是要让人做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不咎“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更加仔细地分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