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药材分拣时细微的窸窣声。
不咎沉默地分拣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怀卿。”
“嗯?”
“…别太担心我们。”
怀卿分拣药材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季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和寻京约好的地方。
寻京已在堂内等候,面前摊开着数卷地图与物资清单,眉头微锁,正以指节轻叩着桌面,显然已深思良久。
见季往进来,寻京起身:“季掌门。”
“久等。”季往走到桌边,扫过那些细致的标注,“和他们商议得如何?关于极北之行。”
寻京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指尖点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勾出的区域:“人员安排,我以为仍需斟酌。只您,不咎大人,怀卿先生三人先行……是否太过冒险?”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极北之地非比寻常,环境莫测,又有聆骨乃至其手下可能潜伏在侧…”
季往听着,待他说完,才缓声道:“我知你担忧。但此行首要在于探查,需隐秘进行,人多反易暴露。”
寻京眉头未展:“即便如此,至少让我同行。多一份战力,多一份照应。”
季往摇了摇头:“山谷不容有失。需你坐镇,协调三家弟子,维持阵法运转,防备对方另有诡计。关于幽杭和归迢…他们宗门在此亦离不开他们主持。”
寻京与他对视片刻,听出他话中决断与托付之重,知道在此事上季往心意已定。
寻京终于不再劝阻:“季掌门,有没有人说过您…”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脾气比较倔。”
季往听他如此问,非但不恼,反而眉梢一挑,脸上露出一种“你才知道吗”的神色,甚至带着点骄傲。
他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一摊,回答得干脆利落:“你应该问,有谁没说过。”
这回答太过顺畅自然,以至于寻京直接顺着他的话脱口反问:“有谁没说过?”
季往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狡黠,像是早就在等这句。
他不假思索,飞快给出了一个名字:“九九。”
寻京:“…?”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显然不在他预想的任何答案之中——既非德高望重的长辈,也非亲密无间的友人。
季往看着寻京怔愣的表情,笑意加深,好心提示到道:“就我和不咎捡回观里的那只,现在养大了,总爱偷我藏在柜子里的桂花糕。”
他比划了一下,仿佛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就在眼前:“黄毛,短腿,尾巴摇起来像风车。它从来不说我倔。”
寻京花了点时间,才将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起来。
“好,好…九九没说。”寻京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将最后几处阵法节点与应急传讯的细节一一交代清楚,“我会亲自督率观中弟子,维持阵法运转。若掌门在极北遭遇危险,此阵最多可强行启动两次传送,虽不能确定具体落点,但必能将你们拉回观内大阵范围。”
季往听着,手指在桌沿上画着圈:“哦哦…”
寻京继续道:“各类法器符箓,也已按怀卿先生所列清单准备齐全,稍后会送去药庐请他最后过目。”
季往的指尖停了停:“哦哦…”
寻京交代完毕,合上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明显神游天外的季往,正待询问是否还有遗漏,却见季像是刚把魂儿收般。
“寻京啊。”季往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你看,等这事儿了了,你也别回无意门了,就留在这儿吧。”
寻京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季往却自顾自地点点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太妙了:“接怀卿的班正合适!你没他那么爱念叨,阵法符箓也精通,管账理物我看你也挺在行…嗯,就是医术差了点,不过可以让怀卿先教你几年嘛,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他越说越顺畅,简直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人事调动,最后还拍了拍寻京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怎么样?考虑考虑?不念观伙食不错,还宽敞,你可以把你那堆家伙什都搬来,保证没人嫌占地方。”
寻京任他拍着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感觉像卖身契。不要。”
季往身形一垮:“没骗到。”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挫败感,最后又小声道,“真难过。”
寻京看着他这副瞬间的失望样,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季往刚才那一大通“接班”,“伙食”,“宽敞”的蓝图里,至少掺了一半即兴发挥的忽悠。
幸好自己够坚定,没被带进沟里。
“掌门若无其他正事吩咐,我便告退了。”
季往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算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