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臆测!”
“我这是基于典籍记载的合理推断!”
“典籍?你们那典籍说不定还是抄我们早年流传出去的手札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高,眼看又要从“论宝”发展到“论史”,甚至隐隐有挽袖子的趋势。
寻京站在中间,左手虚拦着幽杭,右手挡着归迢,一脸的生无可恋,只能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唯一可能镇住场子的怀卿。
怀卿听着这愈发幼稚的争吵,目光从快要沸腾的药罐移到眼前这三张或激动或气愤或无奈的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重新拿起蒲扇,对着炉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呼——”
一股带着浓郁药气的风,正好三人面上。
两人同时呛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若不是寻京提前屏住了呼吸,怕是也会被这药味呛到。
怀卿这才放下蒲扇,用一旁的湿布垫着手,将药罐从炉上取下,动作从容不迫:“所以,你们大清早扰我清净,吵到连这清心药的火候都过了,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空碗,用木勺从药罐中舀出浓黑如墨的药汁:“…两样都带着不就好了。”
他的声音轻缓,就像在说“早饭吃粥还是吃饼,都拿一点吧”那样自然。
幽杭和归迢同时一愣,连寻京也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
“极北之行,路途遥远,变数颇多。”怀卿见他们怔住,便温声解释道,声音不带丝毫火气,“暖阳佩温和持久,适合寻常行进与守御,玄冰镜稳固周全,或可应对突发险况。两者特性不同,本就可以互补,为何非要择一而弃一?”
他将那碗热气腾腾,一看就苦不堪言的药汁放在一旁晾着,然后才抱臂看向三人:“若非要分出胜负,不如这样,你们俩…”
他点了点幽杭和归迢:“现在就去演武场,用你们宗门的法宝打一架。谁的法宝先坏就算谁输。输的那个负责把今天庐里熬坏了的这锅清心药喝完,一滴不准剩。”
幽杭和归迢瞬间噤声,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喉结不约而同地滚动了一下。
寻京率先反应过来:“怀卿先生所言极是!两件法宝特性分明,正可相辅相成!我这便去重新拟定一份法宝配给的章程。”
他行动力极强,说着便欲转身去办。
“哎,等等!”归迢叫住他,脸上还有些挂不住的别扭,但语气已软了许多,“那…那也得试试看两者灵力会不会冲突,交替使用顺不顺手…”
怀卿见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商议,眉眼弯弯,欣慰地点点头:“这才对。快去忙吧,莫要再吵了。”
他目光落回那碗药汁上,轻声补充:“这药虽火候过了,但我重新调一下分量便是。你们若谁觉得心头还有火气,待会儿倒是可以来讨一碗真正的去去燥。”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迅速摇头,异口同声:“不必了!多谢先生!”
说完,便默契地一同转身,朝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讨论起来,虽还有争论,却已是务实的商讨,而非意气之争。
怀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般低喃:“年轻人啊…”
随后他看了看碗中那气味醇厚到有些霸道的药汁,犹豫了一下。
出于医者试药的本能,也是好奇这成品究竟是何滋味,他端起碗,凑到唇边,极小口地抿了一点。
药汁甫一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清苦与某种草木焦灼感的味道瞬间席卷了舌尖,进而蔓延至整个口腔,甚至带来一丝轻微的麻意。
怀卿那总是温和平静的眉眼立刻不受控制地蹙起,唇抿成一条线,才勉强将那小小一口咽了下去。
“咳…”他放下药碗,舌尖抵了抵上颚,试图驱散那顽固的苦意。
真的好苦。
比他预想的还要苦上几分,怕是用了双倍的黄连根,火候又猛了些,把其中苦涩燥烈的成分都催发了出来。
他盯着那碗剩下的药汁,沉默了两秒。
倒掉?未免浪费药材,也非他的作风。
自己喝完?方才那一小口的体验已经足够深刻,他并非自虐之人。
“罢了…这么苦,给不咎好了。”
他将药碗端到一旁专门用于温药的暖玉台上,调整了一下底下微火阵法的温度,确保不咎醒时,药汁仍是温热的,药效最佳的,当然也是最苦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药炉前,拿起新的药材,继续分拣,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片温良柔和,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决定将“苦差事”推给别人的小心思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