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房中,灯烛被重新点亮,将那卷绘有古阵详图的卷轴在桌案上铺开。
夜渐深,季往正专注于一段晦涩注解,眉心微蹙,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其如何运转。就在这时,他肩头忽然一沉。
季往侧目看去。
不咎不知何时已阖上了眼,额角抵在他的肩头,已然沉入了梦乡。
他手中还虚虚握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古籍,指节松懈,仿佛连最后一丝强撑的精神也被疲惫悄然抽走。
季往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从不咎的睡颜,滑向他眼下那几乎看不见的浅青色,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一日纵然波折,好歹偷得了片刻休憩。
可不咎呢?从幼狐惨死的冲击,到隐尘观,再到方才议事堂中与众人分析危局…他的心神始终紧绷,片刻未曾松懈,一直醒着,为他忧心,为大局筹谋。
这般想着,季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更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不咎能靠得更舒服些,又无声拂开一缕滑落到不咎颊边的墨发。
“应该再做长一些…”他忽然没头没尾地低语,“下面…再坠点流苏。”
话这样说,脑海里已浮现出那盖头被缓缓掀起的画面。
思及此,他看向房间另一侧挂满衣物的衣橱。叠好收起的冬装之下,是流焰般明艳的火蚕丝织就的布料,在不咎顾不得他的时间里,在他的笨拙针线下,已有了嫁衣的样子。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从衣领蜿蜒至腰间,那枚他绘制了无数遍的平安符纹。
这幻想太过美好,季往一时没忍住,低低傻笑出声。
不咎在睡梦中感知到了打扰,抵着季往的脑袋不自觉地蹭了蹭,像是寻找更安稳的依托。
季往立刻屏息,赶忙用空着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不咎搭在膝上的手,直到那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呼吸再度变得绵长安稳。
第二日清晨,怀卿一手拿着季往对古阵图纸新添的几页批注,眉头微锁地仔细查看,另一只手则将药粉一点点敷在季往肩胛下方那道颜色已转淡的伤口上。
“这么一看,确实比原先预想的更为棘手。”怀卿的视线从纸页移到伤口,又落回季往脸上,“这阵法的核心回路,我之前因机缘巧合只研究过残篇的一部分,已是晦涩难懂,推演起来极为耗神。当年留下的那些批注手札我还收着,晚些时候找出来给你,或许能省些功夫。”
季往点了点头。
新换的药粉里掺了不咎从私库中找出的两味珍稀药材,此刻敷在伤处,只觉一片清凉温和,原先那灼热感被很好地压制了下去。
“我想着,等伤口再收拢些,便试着主动调动体内的道源看看。总这么被动等着它自行运转恢复,太慢了。”
怀卿手下动作未停,细致地将边缘也涂抹均匀:“我几时真拦得住你?若你能像前世那般,将道源掌控得极好,以此灵力滋养经脉伤处,恢复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只是务必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我明白。”季往应下。
怀卿从怀中取出药瓶:“不咎呢?这是按你上次说的情形,他需得长期温养,固本培元。这里头的药丸我调整了两次方子,加重了安神定魄的效力,让他每日调息前服一次。”
“他去看逆鳞梭了。”季往解释道,将瓶子小心收好,“上次我们一同研究逆鳞梭的修复之法,发现要补全的话缺样关键材料,正好就在他私库里存着,今日便去寻了。”
怀卿这才放了心,动手开始收拾着药具:“他那私库里的东西,怕是比许多宗门的藏宝阁还齐全。”
他看向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又添了一句:“你也别在这儿趴太久了,药力吸收后便起来慢慢走动。我去帮你督促一下弟子练功,顺便把你这皱巴巴的批注手札理一理。”
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季往便起身整理好衣衫,往存放逆鳞梭的密室走去。
不咎就站在石台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几乎融进昏暗里。
季往走进去,脚步声格外清晰,不咎却恍若未闻。
季往站到他身侧,开口问道:“怎么了?是融合过程不顺利,还是有什么异状?”
不咎似乎这才惊觉季往的到来,但目光依旧流连在逆鳞梭上。他声音带着喟叹:“它好漂亮。等一切结束之后,可不可以把它送给我?”
这个请求来得突兀,与眼前山雨欲来的沉重局势格格不入。季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笑意取代。
“小鸟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季往回应,“怎么,我们威风凛凛的鬼王大人,也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