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伤还没好透,我要睡觉。”季往一路走,一路望着廊外沉沉压下的夜色,嘴里嘟囔得理直气壮。
可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衣摆都带起了风,身侧的不咎都得略微加快些频率才堪堪跟上。
“早弄完早睡觉。”他像是给自己找补似的,又飞快地添了一句。
方才他不是这副模样。
一柱香前,季往还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蹭到正在看书的不咎身边,变着法地耍赖,非要对方替他擦干。
不咎被他闹得无法,刚拿起布巾,寻京那道紧急传音便到了——
在隐尘观处理废墟残迹的弟子,于残垣深处发现了新的阵法痕迹。经多方比对,竟与三百年前跃渊所用的核心阵法,有着极高的相似性。古籍初步查阅指向同源,事态紧急。
于是,季往那点慵懒和小心思顷刻消散,赶忙擦干了头发,直奔议事堂的方向。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刚到门口,里头便传来“砰”一声闷响。
这是手掌结结实实拍在硬木桌面的声音,力道听着都疼。
季往眉毛瞬间拧了起来:“我的桌子…”说着就要推门。
刚推开一道门缝,不咎便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先听。”
堂内,归迢几乎将一条长腿架到了身前的桌子上,身子前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正冲着对面的人拔高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宗门古籍阁千年传承,记录下来的还能有假不成?!”
对面,幽杭抱着手臂坐得笔直,声音虽不及归迢洪亮,却字字清晰:“我何时说过古籍是假?归迢道友,请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古籍记载仅为参照,在场诸位谁的师长曾亲身经历过三百年前那场大战?”
她环视一圈,见无人回应,继续道:“既无人亲眼得见当年阵法全貌,单凭残破书页上的描摹记述,如何能轻易下定论、断言两者‘同源’?此事牵涉重大,自然需等季掌门与不咎大人亲鉴之后,再行商榷!”
“等!等等等!就知道等!”归迢的火气更旺,眼看又要拍案。
“好了,二位,且先冷静。”寻京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他站在两人中间稍偏的位置,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此刻争执无益。古籍真伪与价值,无人质疑。既然已派人去请季掌门和不咎大人,不如暂且…”
他的话未说完,门被推开的声响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归迢架在桌上的腿收了回去,幽杭也松开了抱臂的手。
季往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那点“不情愿”早已收敛干净,只余下属于掌事者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中央桌案摊开的古卷上:“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具体什么情况,谁再从头给我和不咎理一理?”
季往听完归迢那带着余怒的描述,又接过寻京递来的的阵法结构图纸,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繁复交错的线条与节点。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审视而逐渐凝滞。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惊慌,反倒像是确认了某件麻烦事般,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嗯,看明白了。不错。”
他顿了顿,在众人聚焦的视线中,给出了结论:“是那个阵。”
不咎眉心骤然一蹙:“?”
季往将图纸在桌面上摊平,拿起笔来,圈向几处纹:“隐尘观新发现的这个,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三百年前跃渊用过的阵法的底子。但是它被‘补全’了。”
他抬起眼,看向不咎,又扫过寻京等人:“当年我能找到阵法运转间的些微滞涩与破绽才没让他得逞,但现在这个——”
他的手指顺着图纸上那些环环相扣,近乎完美的回路滑动:“每个节点的衔接都严丝合缝,被设计成多重闭环。攻击一处,力量会被导引至其他环节,甚至可能被反弹回来。”
他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而眼前我们所见的,还仅仅是残阵。待它完全布成运转之后,究竟会演化出何等变化…我目前无法断言。”
季往揉了揉眉心:“简单说,以前那版是个威力巨大但尚有缝隙可钻的牢笼。现在这个是浑然一体的铜墙铁壁。我一旦踏入其中,被它捕捉锁定,怕是连再一次自我了结的机会都没有了。”
堂内一片死寂。
“既然是人布的阵,就没有破不了的道理。” 不咎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响起,破开了沉闷的空气,“铜墙铁壁,也自有其浇铸时留下的缝隙。若实在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