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确实是个适合透透气的好天气。
如果忽略掉此刻还隐隐回荡在季往耳边的,堪比蜜蜂振翅的“嗡嗡”声的话。
他和不咎明明已经万分小心,避开了正门和山谷主要通道,特意选了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偏僻小径。
谁曾想,两人刚踏上那条小径不过三步,便踩上了阵眼。
几乎是下一秒,两道身影就出现在了小径两端,堵死了他们的去路。
怀卿怀里还抱着个捣药的石臼,显然是从药房里直接冲出来的,头发丝都带着点草药碎屑。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僵在原地的两人:“你们两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不安分!伤成这样还敢偷跑?”
他痛心疾首,手指都快戳到季往鼻尖了:“小宝!那聆骨的爪子是跟你闹着玩的吗?阴毒清干净了吗?经脉理顺了吗?你就敢往外跑?吹了风受了寒,伤口化脓发烧怎么办?”
另一边,寻京倒是衣衫整齐,气息平稳,只是看着两人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
他没像怀卿那样,但一开口,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比怀卿更有压迫感:“季掌门,不咎大人。此举不妥。外间虽看似平静,但敌踪未明,动向莫测。二位伤势未愈,战力大打折扣,此时脱离山谷防护,风险过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以稳妥为先,待伤势痊愈,再从长计议不迟。”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听起来比云游在外的流阳还要古板,把私自外出的风险和责任分析得头头是道,让季往连反驳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和不咎被夹在中间,一个喋喋不休从伤势健康角度狂轰滥炸,一个苦口婆心从安全大局角度理性分析,活像两个犯了错被先生和父母联手逮住训话的顽童。
季往试图辩解:“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透口气就回来…” 声音在怀卿瞪大的眼睛和寻京不赞同的凝视下越来越小。
不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但当怀卿想上前拉扯季往回去时,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季往挡在了身后半步。
当寻京说完,目光征询地看向他时,他也只是抬起那双眼眸,与寻京对视了片刻。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那样用身体语言表明着“我要带他出去”的意图。
最终,这场对峙以季往指天誓地一再保证“绝对只在山谷防护范围内活动”,“绝不逞强”,“半个时辰内一定回来”后,才勉强落下帷幕。
怀卿一边念叨着“回来要是发烧了看我不用针扎你”,一边被寻京半劝半拉地带走了,临走前不忘狠狠瞪了季往一眼,又往不咎手里塞了个小巧的暖玉瓶:“含着,固本培元的,觉得气短心慌就吃一粒。”
于是,这才有了现在——两人终于走在山涧旁,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耳边是潺潺水声,鼻尖是花香,如果忽略掉那场“出师未捷身先被抓”的闹剧,和季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嗡嗡回声的话,倒也确实算是个不错的开端。
季往揉了揉耳朵,长长舒了口气:“怀卿什么时候布的阵?也太贼了…”
不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季往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牵着他继续沿着溪边慢慢走。
走出一小段,不咎才开口:“他这几百年变化确实很大。当时你把我们从捡回来的时候,他还不敢说话呢。”
“啊…你说那时候。”季往也想起了什么,眼神放空了一瞬,“可不是嘛,刚带回观内的时候,天天盘在石头缝里,看见生人靠近就只会往里缩,吐信子都哆嗦。问你十句,能嗯一声就算好的了。”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描述着:“哪像现在,叨叨起来能把我耳朵念出茧子,布阵下药一套一套的。”
“当时你就该只带我回来。”不咎玩笑道。
“你俩当时缠得难解难分,谁也不让谁,我能怎么挑?”季往说得理直气壮,“不过话说回来,怀卿那时候闷是闷,眼睛却毒。我给他敷药,手法糙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他明明疼得只抽气,偏就咬死了不吭声,只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瞧…
“后来熟了才琢磨明白,他那是默默记着呢。我那点三脚猫的治法,怕不是早在他心里被批驳了八百个来回,就等着日后连本带利地报复回来。”
“他的确报复回来了。”不咎陈述事实,随后狐耳动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了某些令人头疼的关怀。
“可不是嘛。”季往笑着叹了口气,”不过这样挺好。有他在,我们都能更放心些。”
不咎看似随意,狐尾却不自觉地贴着季往的手腕绕了半圈:“那我呢?最初,你是怎么想我的?”
“你?”季往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的笑意沉淀为更柔和的追忆,“一开始,真当你只是只灵气些的寻常小狐狸。所以后来发现你不仅能听懂人话,还会趁我读书时蜷进我怀里,盯着书页瞧得入神。那时可把我惊奇坏了,心想这狐狸莫不是要成精。”
他摩挲着不咎的尾尖:“至于后来,你连耳朵尖都在发抖,却还结结巴巴说什么‘心系于我’…老实说,我第一反应是你在修炼岔了,说胡话。哪知道,你那是把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真心话,磕磕绊绊地,全掏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