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往压下了立刻出手的冲动。

他知道此刻或许能救下部分流民，也能破坏部分阵图，但绝对无法一举摧毁这座已然接近完成的邪阵。

若是再打草惊蛇，让边月崖那边本就处境不明的不咎陷入更被动的境地，甚至让敌人提前发动更极端的后手，那他怕不是要恨死自己。

他强迫自己去记住那阵图的关键纹路走向，石鼎上符纸的贴附规律与核心几张的独特纹样，流民被安置的具体节点，嗅尸妖巡逻的路线...所有信息，被他迅速摹刻于心。

当季往抵达约定地点时，不咎已等在那里。

而在不咎身后，竟瑟缩着几个年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他们衣衫破旧，小脸脏污，紧紧挨在一起。

看到季往赶来且安然无恙时，不咎才松了口气。他侧身让季往看到身后的孩子：“边月崖并非阵法核心或藏兵处。崖上及附近洞穴，挤满了人，皆有看守。我潜入后制住一名落单的看守，略作探查，并询问了几位尚能言语的百姓。”

他并未拂开孩童拽着自己的手，反倒是将最小的孩子抱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们说，因为天灾自发聚集在隐尘观内求生。直到几个时辰前，突然有妖魔闯入，将大部分人驱赶挟持至边月崖一带看管起来，只留了少数人在前观。他们不知缘由，只知反抗或试图逃跑者，皆被当场喂了妖物。”

不咎偏头，不着痕迹地躲开怀中孩童伸向狐耳的小手，继续道：“流民中老弱妇孺居多，惊恐无力，且看守分布严密。大规模组织逃离，极易被察觉。这几位孩童的至亲暗中恳求，望我能先将孩童带离险地。我权衡之下，只能…先带出他们。”

做出这个选择，意味着暂时放弃了崖上更多的人。不咎没有说出口，但季往从他的话中，读懂了那份不得已。

“你做得对。”季往开口道，这既是肯定不咎的抉择，也是安抚他内心可能出现的自责。

季往蹲下身，与那几个紧紧依偎的孩童视线齐平，将包裹中的干粮和水囊放在他们面前：“别怕，我们就是来打跑那些坏家伙的。告诉哥哥，那些坏蛋有没有长得特别凶，特别不一样的？”

孩童们怯生生地望向他，又转头看向不咎，见不咎点了点头，才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季往仔细听着，结合自己所见所记的每一个细节，将所有线索飞速拼合推演，一幅更完整的敌我态势图逐渐清晰。

他站起身，从不咎怀中接过幼童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在周围布下了一个兼具隐匿防护的结界：“听哥哥说，待在这里，除非看见我来，否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绝对不要出去，明白吗？”

女孩用力点头，紧紧搂住旁边的弟妹。

季往抬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发顶，留下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拉着不咎向旁边更幽暗的林间走了几步。

站定后，他快速开口：“是‘百鬼啖魂阵’。此阵阴毒，弱点是‘聚阴’与‘抽魂’这两重核心阵眼之间的灵力转换枢纽。枢纽一在地下，位于丹炉正下方，与地脉阴气直接勾连，另一处则在半空，由丹炉上那几张血色最浓的符印共同维持，离地约三寸。”

他指尖凝聚微光，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快速勾勒出简易却精准的阵图轮廓，标出几处主要的灵力流转路径：

“单独破坏一处，阵法会运转滞涩。若能同时击破这两处枢纽，那便会失控，反向冲击施术者及阵法本身。这是险招，也是目前破局最快的方法。”

不咎凝神看着那灵力勾勒的阵图，低声道：“你打算如何同时破坏两处？那悬空符位置微妙，且有保护，寻常攻击恐难触及核心，地下节点更深埋土石之中。”

“我有办法。”季往神色冷静，“但是具体如何行动，何时动手，需由我说了算。”

他上前，伸手握住不咎的小臂：“边月崖那边，以你的安危为主，救人是大义，但前提是你必须无恙。若事不可为，我们便立刻放弃强攻，另寻他法，绝不可让你涉入必死之局。”

“这是必死之局…”阴隼望着阵法，冷声道，“但阵布好这么久，他们还没来。你对你那弟弟，怕也不是很了解吧。”

“了解？”聆骨反问道，“我需要了解他什么？了解他怎么守着季往三百年，把自己熬成一副空壳？了解他如今怎么对着一个转世的人摇尾乞怜，把那点可笑的温情当作救命稻草？”

他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却渗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阴隼的声音此时格外刺耳：“我倒觉得，他比你这当兄长的活得明白些。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敢去争，敢去护。你呢？躲在尊上的影子里，连真心话都不敢说。”

“咻——！”破空声尖锐短促。

一枚飞镖擦着阴隼的耳畔，深深钉入他半尺外枯死的树干。

“激将法对我没用，阴隼。”聆骨收回手，袖口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迅疾致命的一击与他无关，“至于不咎…他想要什么，护什么，很快就不重要了。”

阴隼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毒镖，没有动怒，反而低笑起来：“恼羞成怒？被我戳中痛处了？聆骨，你看着他那副为了别人拼命的蠢样子，心里就真没点别的念头？比如…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