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尘观。
昔日的清修福地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间挤满了形容枯槁的流民。
破损的殿内,神像倾颓,蛛网遍布,角落里燃着一簇篝火,映出两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聆骨背对着殿门,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谁让你动的那三个小崽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碾磨出来的。
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男子,正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骨制令牌。
听到聆骨的质问,阴隼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讥诮的笑,指尖摩挲着那枚骨牌:“怎么?心疼了?不过是三只连人形都化不全的幼崽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事不关己:“尊上要的是最快的刀,最深的伤口。还有什么比用他同族幼崽的血,更能让那鬼王失去理智追来?这不是见到季往最有效的引子吗?”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讨论接下来的对策,而非三条鲜活幼小生命的逝去。
“你——” 聆骨转身,殿内仿佛卷起一股无形的阴风,吹得篝火剧烈晃动。他死死盯住阴隼手中的骨牌,“你拿我的信物…去骗它们出来?!”
阴隼似乎很享受激怒聆骨的感觉,他晃了晃骨牌,眼眸里恶意更盛:“不然呢?你以为那些警觉的小东西,会轻易靠近我?但它们认得这个,感知到这上面属于同族的气息…才会放下防备。”
“你——!”聆骨周身阴煞之气骤然爆发,向阴隼席卷而去。他一步跨前,手指已然扼向阴隼的咽喉。
然而阴隼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那枚骨牌微微举起,挡在身前,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聆骨的手在距离他不到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他看着那枚骨牌,又看向阴隼兜帽下那双有恃无恐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尊上要的是结果。” 阴隼慢条斯理地开口,“过程如何,用什么手段,由我决定。这信物也是尊上默许的。怎么,聆骨大人,您要对尊上的决断有异议?”
他轻轻将骨牌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聆骨僵在半空的手指:“还是说,您对这同族之情竟还有些不该有的念想?别忘了,您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心软。”
聆骨收回手,负于身后,紧握成拳,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没有下次。” 聆骨平静下来,“若再擅动我的信物,或擅自对我的同族…尤其是幼崽出手,即便尊上怪罪,我也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阴隼低笑一声,似乎并不当真,将骨牌随意抛回给聆骨:“放心,没有下次。累骨衢这地方,流民怨气深重,正是布置啖魂阵的好材料。等他们追到这里…”
他踹了踹脚下麻木的流民,如同看着即将投入炉火的柴薪。
聆骨接到骨牌,又看向窗外破败的庭院和那些茫然无知的流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季往循着指引御剑低空飞掠,不咎则在林间树梢无声穿梭,速度竟不比飞剑慢上分毫。
越是前行,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幼狐血气与妖力的残留便越是清晰,但也越发透出一股刻意引导的意味。
“这个方向…” 季往忽然停住,落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上,眉头紧锁,望向远处。那里的景色,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隐隐重合。
不咎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侧,狐尾在身后轻轻一扫:“隐尘观。”
隐尘观。那正是季往身为云深道尊那一世,自懵懂幼童直至长成,修行的地方。是他真正的“家”,是承载了最多修行记忆与师门温情的故土。
即便道观已不存在,但那片山水灵脉的根基,那独一无二的气韵,他绝不会认错。
“他们竟选了那里。” 季往不满道。
选择隐尘观作为据点或陷阱所在地,无疑是对他云深道尊身份最刻意的羞辱与挑衅。
“故地重游,未必是坏事。” 不咎安慰道,“你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任何外来的改动,在你眼中,都无处遁形。”
季往撇撇嘴:“太阴险了,明明就是想利用我的旧情,扰乱我的判断…我是不是被他们看扁了。”
不咎见他已有此觉悟,便不再多说,只是提醒到:“季往,记住我们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为三只无辜惨死的幼崽,为破除阴狠的算计,也为并肩杀出一条生路。
季往点了点头:“我明白。故地是故地,仇敌是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