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望向隐尘观的方向:“气息到那里之后,是聚而不散,还是有所转向?”
不咎感知了片刻,答道:“聚于观址核心,有盘旋之象,似有阵法牵缚。但其中一缕,指向边月崖方向。”
“边月崖…” 季往轻声重复,眼前浮现出那片位于道观后山,孤悬于云海之上的险峻崖台。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可熟啊。你当时痴迷研究护山大阵的每一个节点,说边月崖是灵眼交汇之枢,隐遁藏机之要,没少硬拉着我半夜溜过去,陪你对着星象和山势比划那些晦涩难懂的阵图。”
他还能记起崖顶凛冽的风,还有自己因听不懂复杂推演而频频走神,最后被师父发现,挨戒尺打手心的小事。
不咎看他一眼,似是无奈这时候还能回忆过去。
季往对上他的视线,迅速收敛心神:“核心处气息聚集,可能是主阵所在,聆骨应在此。若真如我们路上分析的,他们是在炼魂,那边月崖更可能是真正的炉鼎,或操控节点的关键路径。”
他做出决断:“你对边月崖的阵法布置最熟,潜入探查不易被发觉。你去那边。我趁机摸进核心区域看看,若能先破坏一部分阵法根基,也能为你那边减轻压力。”
分头行动,直指要害,这是当前最有效率的方法,但风险也显而易见。
不咎没有立刻同意。边月崖险峻且可能暗藏杀机,但核心区域无疑是敌人重兵布防之地,季往独自前往…
“放心。”季往像是看穿他的顾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哪儿有狗洞…啊不是,是哪儿有捷径密道,哪儿视野好又隐蔽,我门儿清。打不过,我还不能跑吗?”
他说着,手伸进怀卿给的包裹里摸索了几下,眼睛一亮,掏出两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铃铛。
“嘿!正好用上!” 季往将其中一个递给不咎,“幽杭给的传讯铃。百里之内,注入灵力摇动,另一个无论相隔多远,有何种屏障干扰,都会同步轻颤。比神识传音隐蔽,不易被拦截。”
他注入一丝灵力演示起来,自己手中的铃铛无声,但不咎接过的那只,却在他掌心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仿佛心跳的共鸣。
“约定一下。”季往正色道,“短促三震,表示安全;长震后接两短,表示警惕;连续急促震,表示遇险。一刻钟后,无论有无发现,先回此处汇合,交换情报,如何?”
不咎接过那枚铃铛,点了点头,将其收入贴近心口的暗袋:“好。”他没有再多说叮嘱的话,所有的担忧和牵挂在此时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上前一步,吻了吻季往的脸颊。将所有的“小心”,“等我”,“别逞强”都揉进了这一个无声的举动里。
季往觉得那处皮肤便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他想追上去,把他心底同样未曾说出口的“你也小心”尽数奉还。
不咎却已迅速退开,复又看了季往一眼,之后便消失在通往边月崖方向的浓郁山林夜色里,再无痕迹可循。
凭借对故地每一寸土地的了然于心,季往避开了所有视野开阔的路。他穿过荒废的碑林,绕过干涸的莲池,从一截倒塌的院墙缺口悄然翻入,落点正是存放典籍的楼阁后身。
此处背阴,残存的书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恰好掩盖了他行动间可能发出的声音。
越是靠近核心的广场,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污浊气息便越发明晰。
血腥味和低等妖物特有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与他记忆中此地应有的清净平和截然相反。
他藏身在一棵半边焦枯的古柏阴影后,借着一块石碑的遮掩,朝广场望去。
只一眼,便让他心头骤沉。
昔日青石铺就的地面已被暗红近黑的血污涂画出覆盖大半区域的繁复阵图,纹路扭曲如盘绕的藤蔓,中心处正是那尊象征“道法自然”的古老石鼎。
那石鼎上贴满了暗红色的符纸,再往外看去,在阵图几个关键的节点上,蜷缩着十数个被粗糙绳索捆缚的凡人。
他们面色灰败,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随意弃置在仪式的边缘。
场内,几只形如瘦骨嶙峋的恶犬,皮肤暗红覆着细鳞的嗅尸妖正逡巡徘徊。一旦有人试图爬离阵眼,这些低等妖物便会立刻低吼着逼近,用滴着涎水的利齿和散发腥臭的身躯将其逼回原位。
而在阵法之外的老树上,赫然悬挂着几具更为残破,显然已死去多时的尸体,随风微微晃动,像是最残酷的警告——擅离者,死。
“百鬼啖魂阵”。
季往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邪阵的名称。以血气与怨魂为燃料,强行抽取地脉阴气并剥离范围内活物的生魂。这些流民,恐怕只是用来点燃阵法最初的祭品。
一旦阵法完全运转开来,其覆盖的这片区域——整个隐尘观旧址,甚至可能包括靠近的边月崖的所有活物,都可能被强行扯出魂魄,化作永不超生的怨灵,成为阵主手中一股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