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坟冢静静立在背风的山坡一隅,覆上了最后一抔土。没有立碑,只移了一株小小的山兰在旁边
季往先去见了寻京等人,得知并无异常,嘱咐完他们早些休息之后,这才回到屋中,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不咎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片早已干枯蜷曲的树叶,每片叶子上都清晰地印着几个小小的,略显模糊的爪印。
那是幼狐嬉闹时,不小心踩踏了刚落下的新鲜叶子,汁液浸染留下的痕迹。如今叶子枯黄易碎,那些爪印却依然清晰。
这显然不是近日之物。它们一直被保存着,在今夜这般心绪下,才取了出来。
季往没有问这些树叶的来历,只是在旁侧坐下,覆上了不咎搁在膝上的手。
他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不咎才如同被那细微的声响惊动般,眼睫颤了颤。
他的视线终于从那些枯叶上的小爪印,缓缓移到了季往覆盖着他的手上,缓慢将手指嵌入了季往的指缝。
“…我每隔些年,会回去看看。” 不咎忽然开口,“我也有仇家,怕连累了他们,很少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看族群是否安康,新生的小家伙们是否活泼。”
“万籁是那一窝里最调皮的一个。第一次试着出洞穴,就滚了一身的泥和草籽,被母狐叼着后颈拖回去,四条小腿还在空中乱蹬。”
他的嘴角微小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笑容:“这些叶子是去年深秋,我路过他们旧日玩耍的林边捡的。没想特意留,只是顺手带了回来。”
季往听着,低声问:“还有吗?关于他们…你还记得的,都可以说给我听。”
不是追问,而是邀请。邀请他将那些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记忆,分出一部分,由两个人来共同承担。
不咎听着这句话,似是被触动了般。他依旧垂着眼,看着那些枯叶上模糊的爪印。
直到季往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开口:“还有一只…耳朵特别大,总是竖得高高的,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地竖起全身的毛,跟个小绒球一样炸开。万籁总爱从后面扑它,把它吓得蹦起来,然后自己在地上打滚,像是在笑。”
“你不在的那几年,春日时我也曾去暂住过一日。那林子里有一种很小的白色野花。它们特别喜欢把鼻子凑上去闻,然后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傻乎乎的。”
“母狐看管得很严,不让它们去水边。但有一次我还是远远看见,万籁趁母狐不注意,用爪子去捞溪水里闪光的石子,捞了半天捞不到,气得对着水面低吼,溅了自己一脸水珠。”
他说着说着,不知为何,一直干涩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酸。
那酸楚来得汹涌而陌生,视线里的枯叶,爪印,还有季往握着他的手,瞬间模糊成了晃动的光斑。
他仓促地眨了下眼,试图将那软弱的湿意压回去,可越是想控制,那热意便越是失控地往眼眶外涌。
他偏过头,将额头抵在季往的肩窝,掩住自己狼狈的脸,另一只空着的手抓紧了季往的衣袖,指节泛白。
没有哭声,只有骤然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和他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
季往在他偏头靠过来的瞬间,便已用双臂将面前人整个环住,一手拍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这是一个全然接纳与保护的姿态:”是聆骨?“
“是。只有同族,身上带着相似却不完全一致的气息,才能让那些幼崽在最开始,放松警惕。” 谈及此,不咎将悲恸的情绪压了下去。
聆骨这种利用同族天性行此绝灭之事的行为,无疑触碰了他的逆鳞:“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季往心知任何关于从长计议的劝说此刻都已无力。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同样害怕失去你。你若真有事,我怕是会不管不顾,只想跟着你一起去。”
随即,他话音一转:“可我又不能真的抛下怀卿和那些刚刚聚拢来的弟子。这是责任,是你我一同背起来的担子。”
“所以,你就忍心看我余生一直活在这种撕扯里?一边是无边无尽的痛苦和追随你而去的疯狂念头,一边是不得不扛起来的责任和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你就忍心让我往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都被你反复折磨,不得安宁吗?”
季往所说的场景,比任何直接的话语都更有力阻拦住了不咎方才荒唐的想法。
他不能否认季往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那同样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不咎思索如何回应时,季往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在瀑布洞府的时候,我便说了,我来动手。”
季往冷静剖析道:“聆骨敢如此行事,必是依仗着同族相残的反噬诅咒。他算准了你不能亲手杀他,否则自身必遭重创。这恰恰说明,他并非独自前来,一定有帮手。他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那幼崽,更是你,或者说,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