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往读懂了那眼神: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无奈冲怀卿笑了笑,步伐坚定地朝着那片骤然变得生机勃勃的空场走去,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诸位道友,远来辛苦!在下季往,有失远迎!还请各队主事,前来一叙!”
不咎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了怀卿身旁,与他一同望着下方的人群:“辛苦你了。”
这话没头没尾,怀卿却懂。
这不只是指眼前突增几十号人的食宿安排,伤药储备。更是指这几个月来,从玄鸣观到洞府,再到这山谷,一路奔波转移,照料伤患,打理琐碎,还要时刻绷紧神经防备追兵…所有这些繁杂而至关重要的后方事务,大多压在了他的肩上。
怀卿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接道:“我活该。”
谁让他当年非得跟这俩人回去,还一路跟到了现在。自愿跳的坑,跪着也得…不,是盘着也得打理完。
不咎没再说什么,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季往,看着那人已与几位领头的道友交谈起来。
思索片刻,他的手指捻动了一下,一缕常人难以察觉的妖力悄然扩散开,更细致地笼罩住整个山谷。
怀卿看见不咎指尖那细微的动作,便彻底认了命。行吧,一个在前头撑场面,一个在暗处当定海神针,他嘛…就继续当那个负责让大伙儿别饿死,别病倒的人便好。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趁着此刻观内忙碌,无人注意这的时候,对身旁这位鬼王大人,发出一点合情合理的抱怨。
他声音压得低:“我说,不咎大人。您也是,晚上多少收敛些,少折腾折腾。您瞧瞧,这接连几日,他起得是一日比一日晚,今晨这般阵仗,若非我先撑着,难不成要让各派主事干等着,看咱们季掌门睡眼惺忪地出来见人?”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这些迎来送往,安排调度的琐碎,到头来,不都得先落在我头上?”
“…”不咎原本落在远处季往身上的目光倏地收回,转向怀卿,他没有回话,只是抿紧了唇线。
“…多事。” 半晌,他才挤出两个冷硬的字眼,声音带着窘迫。
怀卿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早起忙碌和压力而生的淡淡怨气,倒是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他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悠悠叹了口气,边往屋内走边嘀咕:“唉,当家不易啊。方方面面,都得操心。”
季往与几位主事迅速敲定了规划,送走众人后,他独自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思并非为了外务,而是…
他眼尖地瞥见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调整了表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讨好与可怜兮兮的神色,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
直到挨得很近,才仰起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软着调子开口:“心肝儿…我要是问你要点什么,你都会给我的,对吧?”
不咎对上那双写满“我有所求”的眼睛,没怎么犹豫:“嗯。”
季往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那给我点钱,或者…能换钱的东西也成。”
他指了指一眼谷中忙碌的人群:“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柴米油盐,日常用度,偶尔添置…哪样不要开销?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实在不够用了。”
他越说越小声,耳根也有些泛红。想他前世今生,何时为这等俗务如此捉襟见肘过?
“哦。” 不咎应了一声,随即道,“那你把我卖了吧。”
季往:“…?”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不咎的耳朵,哭笑不得地低语:“咱们已经穷到这步田地了?需要靠卖人来维持生计了?”
“不是。” 不咎偏开头,近乎执拗般回答道:“只是我不想给。”
那些都是亮晶晶的,攒了很久的,很好看的东西。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宝库里,那些堆积的灵石,罕见的矿物,精巧的法器碎片…每一件都闪着让他愉悦的光泽。
平日里给季往用度他从不吝啬,可一想到要大批量、持续性地拿出去换些米面肉菜…就觉得那些宝贝的光芒都要黯淡了。
季往看着他微微别过去的脸,以及那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硬是透出一股“舍不得”的倔强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怎么会忘了,不咎对那些亮闪闪,漂亮的东西,也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收集欲和占有欲。让他掏出“藏品”去应付世俗开销,怕是比让他去硬接一击逆鳞梭还难受。
季往终究还是没忍住,低笑出声,他环住不咎的腰,将脸埋在他肩窝:“好了好了,不卖你,也不要你的亮晶晶了。我来想办法,总不能让咱们不咎大人的宝库空了。”
不咎任由他抱着,静默了片刻,才别别扭扭地妥协道:“给你也可以,但你后续得给我补上。双倍。”
他哪里真舍得让季往为这些俗物烦心。
季往听罢,在不咎的唇上飞快啄了一下,然后才笑意盈盈地应承:“好,一言为定。我保证给你补上,补得满满的。要是补不上,你就把我放进去,填你的宝库,怎么样?”